《山河皆安》梅香客

75、哪里来的孩子 哈哈，哪吒

　　哪吒终于找到了机会。李天王今日出门应酬去了，临走时看了一眼哪吒的房间，见他老老实实躺在床上。李天王没多说什么，转身出了门。门合上之后，哪吒睁开眼睛，竖起耳朵听了一会儿——脚步声走远了。他一个翻身跳起来，连混天绫都没来得及系好，就溜出了云楼宫。
　　灌江口的院子还是老样子，槐树的叶子落了大半，铺了一地黄澄澄的碎叶。哪吒熟门熟路地推开虚掩的院门，探进半个脑袋——明珠坐在石凳上，手里握着一串糖葫芦，正低头咬了一颗。杨戬坐在她旁边，目光落在她身上，没有移开。哪吒挠了挠头，觉得杨大哥的眼神……说不出来哪里不对，反正和平常不太一样。他又看了一眼站在廊下的康安裕，康大哥也脸色沉重，沉默得像一棵树。哪吒大声喊了一句：“杨大哥！我来了！”
　　杨戬听见声音，偏过头，嘴角像是想动一下，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，没有笑出来。明珠正嚼着糖葫芦，听到声音抬起头，看见一个长相精致、大大咧咧的小孩正朝她走过来。她眨眨眼，又转头看了看杨戬，然后认真地问了一句：“……这个小孩是哪里来的？”
　　哪吒的脚步顿住了。他低头看了看自己，又看了看明珠，像是没反应过来：“明珠姐姐，你们是在玩什么游戏吗？”他指着自己的鼻子，“还哪里来的小孩——你说我哪里来的？”他的语气带着一种被逗到了的随意。
　　明珠看看杨戬，又看看哪吒，忽然语出惊人：“这是你的孩子？”院子里忽然安静了一瞬。连哮天犬都瞪大了眼睛，蹲在原地僵了片刻，耳朵微微往后压了压。康安裕站在廊下，身体明显僵直了一下，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定住了。哪吒更是愣在了原地，嘴角的笑容还没来得及收回，就凝固在那里，他张了张嘴，又闭上，半天才憋出一句：“明…明珠姐姐，你别开玩笑了……”他挠了挠头，连耳根都开始泛红，手足无措地看向杨戬，用眼神求救。
　　杨戬坐在石凳上，看着明珠认真的侧脸，嘴角动了一下——像是想笑，又像是在忍着什么。最后他只是轻轻弯了一下嘴角，什么话也没有说。那种又好气又好笑又带着一点说不清的心酸的神情，落在眼底，却化成了嘴角一道极浅的弧度。
　　明珠察觉到了气氛的不对劲，又认真端详了哪吒一遍：“你叫我姐姐，那你是我弟弟？”哪吒终于发现事情不对劲了。他看着明珠的眼睛，那双眼睛里没有玩笑的意思，只有认真和困惑，像是真的不认识他了。
　　他转头看向杨戬：“杨大哥……明珠姐姐怎么了？”杨戬没有回答，目光从哪吒身上移开，落在明珠脸上。她正低头把最后一颗糖葫芦咬进嘴里，腮帮子鼓鼓地嚼着，然后心满意足地舔了一下嘴角：“嗯，好吃。”她抬起头，把空了的竹签举起来晃了晃，“我还想要。”风从槐树梢上穿过去，把几片枯叶吹落在石桌上，打了个旋，又掉到地上。哪吒站在院子里，看看明珠，又看看杨戬，张了张嘴，终究没有问出那句“她为什么会这样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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　　哪吒还没想明白，明珠忽然说困了。她站起来，准备往房间走，刚迈出一步，脚下就晃了一下，像踩到了一块松动的石头。她停住，没有犹豫太久，也没有再看路——她转过身，朝杨戬走了两步，很自然地坐在了他腿上，靠进他怀里，闭上眼睛，呼吸很快就沉了下去。
　　杨戬没有动，手臂微微收拢，让她靠得更稳一些，另一只手轻轻拍着她的背，力道很轻，像在哄一个说睡就睡的孩子。哪吒站在旁边，忽然觉得自己有些多余。他挠了挠头，目光落回明珠脸上，看着她呼吸平稳、毫无防备地睡过去的样子，心里慢慢浮起一个念头——说睡就睡，哪怕是记不得人了，这也太快了，不像是困的，更像是……哪吒凑近一步：“杨大哥，我可以看看她吗？”杨戬没有犹豫：“可以。”
　　哪吒走过去，蹲下来，伸手探了探明珠的脉——跳得还算稳，但底下有什么东西在乱着，像是水面平静而底下藏着暗流。他又轻轻翻开她的眼皮看了看，又让她微微张开嘴，看了看舌苔，然后退回去，坐在石凳上，难得安静了下来。杨戬看着他：“看出什么了？”哪吒没有立刻回答，像是在把那些碎片拼起来，然后他抬起头：“杨大哥，明珠姐姐是不是时清醒时糊涂？”杨戬的手在明珠背上停了一瞬：“嗯。继续说。”哪吒看着他：“她清醒的时候，是不是很难受？”杨戬沉默了一下：“……是。”
　　哪吒认真起来，声音低了些：“我猜——她不记得，是她在保护自己。”杨戬没有打断他，他继续说：“清醒的时候太痛苦了，身体受不了，就会让她忘掉那些事，忘掉那些疼。这样她才能缓过来。”他抬眼看着杨戬，“不是丹药让她记不住的。是她自己……把自己藏起来了。”院子里安静了一会儿，风穿过槐树空荡荡的枝丫，发出细碎的声响。杨戬低下头看着怀里的人，她的睫毛合着，呼吸平稳，像一只终于找到了避风港的鸟。他没有说话，只是拍她背的手，比方才更轻了一些。
　　哪吒坐在石凳上，没有再问。他看了一眼杨戬抱着明珠的动作，然后移开了目光，看向远处空荡荡的江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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　　他坐在石凳上，沉默了比刚才更长的时间，腿晃了两下又停下，终于还是没忍住，往杨戬那边挪了挪：“杨大哥，明珠姐姐是不是吃了什么药？”杨戬的目光从明珠垂着的眼睫上抬起来，落在哪吒脸上：“你知道是什么？”哪吒摇头：“我哪知道啊。不过——”他顿了一下，“我说不定可以帮她缓解一下。解毒可能不行，但让她没那么难受，应该可以。”杨戬的手停在明珠背上，他没有立刻说话。
　　过了好一会儿，他才开口，声音比方才轻了一些：“你说真的？”哪吒正了正神色，难得没有嬉笑：“杨大哥，这事我怎么能开玩笑。”杨戬看着他：“那你打算怎么缓解？”哪吒仰了仰下巴，像是怕他没想起来：“杨大哥，你是不是忘了我是谁？”杨戬看着他：“你是哪吒。”哪吒拍了一下膝盖，带出一点过去那种神气活现的劲儿来：“我可是莲花三太子，天下的毒对我都没用。”
　　杨戬沉默了片刻：“不行。”哪吒一愣：“为什么？”杨戬没有看他，目光落回明珠脸上：“我不能因为明珠，让你有危险。”哪吒愣了一下，然后笑了一声：“我还以为什么事呢！”他拍了拍胸脯，“真的，杨大哥，什么毒到我这儿都跟白水一样。我试试，不行就算了呗——要是行，明珠姐姐就能好起来呀。”杨戬没有立刻回答。他低头看着明珠，她靠在他怀里，呼吸平稳，眉头是松开的。他又抬头看向哪吒，哪吒正看着他，难得没有跳起来就跑，也没有着急。
　　“你让我想想。”杨戬说。哪吒点了点头：“嗯。我再帮你去翻翻书上有没有别的办法。”杨戬看了他一眼，嘴角动了一下：“难为你看书了。”哪吒的脸一下子涨红了，挠了挠后脑勺：“杨大哥——你别笑我了。”杨戬没有再笑，但眼底的沉郁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撬开了一道细缝。明珠靠在他怀里，还在睡着，呼吸沉而绵长，像一只终于落了窝的鸟。哪吒坐在石凳上，抬头看着光秃秃的槐树，没有再说话。杨戬也没有。灌江的水声远远地传过来，依然不紧不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