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山河皆安》梅香客

74、舍不得你难过 明珠潜意识

　　明珠醒来的时候，天大亮了。
　　窗外的光从窗纸透进来，落在被面上，暖融融的。她睁着眼看了好一会儿屋顶，才慢慢想起一些事——杨大哥来了，带她回了灌江口，然后……然后她记不清了。她低头看了看自己，身上换了一件干净的衣服，头发也清爽了，散在枕上，带着淡淡的药草香气。她愣了一瞬，然后脸慢慢地红了。她不敢想下去，把目光移开，然后看见杨戬靠在床柱边，闭着眼睛，像是坐在那里很久了。
　　她想起来，一动，全身的酸痛便涌了上来，像是每一块骨头都被人拆开又重新装上了一遍。丹药的药力还残留在她身体里，她记起来了，那些被强灌下去的药丸，一颗接一颗，又苦又涩。她忍着痛慢慢坐起来，动作很轻，可杨戬还是立刻醒了。他睁开眼看到她坐起来，整个人像是被什么弹了一下：“明珠……”明珠看着他紧张的样子，心口微微发疼，但她没有让那疼露出来：“杨大哥，我没事了。”杨戬看着她，像是在确认她的话，停了一会儿才问：“明珠，昨天你睡得好吗？”明珠摇摇头：“我不记得了。”杨戬的目光顿了一下，但没有再追问。
　　明珠看着他——他眼睛通红，眼底的血丝像是烧过的灰烬，下巴冒出了青色的胡茬，脸色憔悴得不像他。她的心疼了起来，那种疼很熟悉，和石室里周信说的那种密密麻麻的疼一模一样——你越想杨戬，就越痛苦。她努力笑着，把声音放轻：“杨大哥，你身上好臭，去洗洗好不好？”杨戬愣了一下，然后嘴角弯了一下：“好。”他站起来，看了她一眼，像是想说什么，又咽了回去，转身走了出去。
　　门在他身后合上，脚步声沿着回廊渐渐远了。明珠坐在床上，听着那声音一步一步地变小，被风吞没，直到什么也听不见了。然后她的嘴角终于撑不住了，那一层薄薄的笑意碎开了。她弯下腰，整个人蜷成一团，双手死死攥着被子，指节发白。那阵疼从骨头缝里钻出来，没有一处放过，像是每一根骨头都在被什么东西往反方向掰。她想忍住，可眼泪还是流了下来，无声地淌过脸颊，滴在手背上。她大口地喘着气，她知道瞒不住他，他迟早会知道，可她只想瞒一会儿，一会儿就好。她攥着被子，像是攥着最后一点力气，慢慢地，慢慢地，支撑着自己不要倒下去。她不知道那阵疼过去了多久，只知道她还没有喊出声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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　　明珠不知道过了多久，才慢慢从那阵疼里缓过来。她抬起头，额角的汗珠顺着鬓发滑落，整个人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。然后她愣住了——杨戬就站在她面前，不知道站了多久，她竟然一点都没有发现。
　　她已经没有力气再撑起那个笑了，但还是努力把声音放平稳：“杨大哥……你什么时候进来的？怎么不声不响的……”杨戬没有回答。他站在那里，像是定住了一样。他已经换了衣裳，头发重新束过了，下巴也干干净净，除了眼睛里的血丝还没有褪尽，整个人看起来和平时没有太大分别。可他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，目光落在她脸上，像是想说什么，又像是什么都说不出来。
　　“明珠……”他终于开口了，声音是抖的，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了很久才挤出来，“你怎么会这样……”他在她身边坐下，伸手握住她的手腕，指尖搭在她的脉门上。他擅长的是上阵杀敌，不是把脉，可此刻他低着头，眉头紧锁，像是在用全部的心神去感受那些紊乱的、杂乱的跳动。他的手指微微发凉，按在她腕上时，力道极轻，像是怕碰碎什么。
　　明珠看着他低垂的眉眼，想说“没事”，可那两个字还没来得及出口，那阵疼又涌上来了。比刚才更烈，像是有无数细针在她体内同一时刻刺入——杨戬越关心她，她就越难受，越难受就越疼。她终于知道周信那句话不是骗她的。这一次她再也忍不住了。眼泪夺眶而出，声音细碎而断续：“杨大哥……我……”
　　杨戬猛地抬起头，焦急地看着她：“明珠，怎么会这样？到底怎么了？”他的声音比方才更急，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的慌乱。明珠张了张嘴，她想告诉他，想说那丹药的事，想说周信说的话，可她的视线开始模糊，像有人在她眼前放了一张越来越厚的水幕。她伸出手，想摸一摸他的脸，像从前那样。可她的手臂抬到一半，就再也抬不动了。她看见他的轮廓在视野里慢慢变暗，像一盏灯被一层一层地捂上。她看见他伸手想接住她的手，她感觉到他的指尖碰到了她的掌心，然后一切都沉了下去。
　　她晕过去之前，最后一个念头是——他手上的温度，还是温的。屋里的光线还在，风还在吹。杨戬接住了她落下的手，握在掌心里。她的手指松开在他的掌间，像是终于放下了什么重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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　　杨戬叫了康安裕进来。
　　康安裕在床边坐下，手搭上明珠的脉门，闭着眼，指腹压得很轻。眉间的皱纹越收越紧，指尖在她腕上停留了很久。他松开手，沉默了一会儿，然后摇了摇头，站起来，退到门边。
　　杨戬看着他，没有追问。
　　正说着，床上的人动了一下。明珠的眼睫颤了颤，慢慢睁开。她的目光先是落在屋顶横梁上，然后移到康安裕脸上，又移到杨戬脸上，带着一种陌生的、疏离的打量。杨戬靠近了一些：“明珠，你感觉怎么样？”明珠眨了眨眼：“我怎么了？”她看着他，“你是在问我吗？”杨戬心沉了一下，声音却还稳着：“明珠，你还记得我吗？”明珠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，眉头微微蹙着，像是在翻一本她翻过很多次却已经丢失了页码的书：“当然了，你是杨……”她停住了，那个字在舌尖上悬了一瞬，像是即将落下来的水珠，却在最后一刻被风吹走了。她皱起眉努力想抓住什么，可什么都抓不住：“……杨……”她又试了一次，然后放弃了，“我想不起来了。”
　　杨戬没有追问：“那就别想了，好好休息。”明珠看着他，看着他眼底那层极力压住的情绪。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意，可她就是看不得他这个样子：“我不记得你了，你也不要难过。”杨戬看着她：“为什么不要难过？”明珠想了一下，像是在想自己为什么会说出这句话：“我……舍不得。”杨戬的喉咙动了一下，把那层涌上来的热意压回去：“好，我不难过了。”明珠看着他笑了，笑容干净而柔软：“这才对嘛！”
　　窗外的风从窗纸缝里钻进来，吹动她额前的碎发，轻轻地晃了一下。杨戬坐在床边，没有再说话。康安裕已经不知什么时候退了出去，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，像是连他也不忍心打扰什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