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山河皆安》梅香客

73、后续 明珠退化成

　　杨戬抱着明珠走进灌江口院门的时候，天色已经暗下来了。院子里，康安裕早备好了热水和新衣裳，火盆也烧着了，暖意从门缝里溢出来。张伯时传回来的口信只说了四个字：“找到了，回。”没有说别的，但康安裕已经什么都明白了。
　　明珠被抱进屋里的时候，她缩在杨戬怀里，浑身冰凉，赤着脚，脚趾蜷着，沾着泥和草屑，外衣不知丢在了哪个密室，只剩贴身的单薄衣裳。她一直在发抖，牙齿打着颤，像一片在寒风里贴着地面翻滚的枯叶。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，看了一眼杨戬的侧脸，忽然弯了一下嘴角，声音闷闷的：“杨大哥……我是不是臭了？”她像是用尽了力气才想起他的名字。杨戬没有接话，低头看了她一眼，把她抱紧了些。
　　走到半路她又糊涂了，费力地看着他的脸，努力睁大眼睛：“你是谁……你叫什么……杨……杨……”她叫不出来，急得眉头蹙起来，像一只被困在笼子里的小兽，拼命想找到出路却四处撞壁。杨戬放缓了脚步，声音低而稳：“是我，明珠。”她听见了“明珠”两个字，像是在辨认什么远方的声音，然后点了点头，又闭上眼睛。
　　到了灌江口，康安裕把一切都收拾妥当了。明珠被放在椅子上，杨戬蹲在她面前，替她把脚上的泥擦干净。她低头看着他，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，又像是在努力回忆。她环顾四周，看看梅山兄弟，看看哮天犬，又看看杨戬，目光里全是茫然。康安裕试着叫了一声：“明珠姑娘。”她转过头，想了一下，认认真真地问：“你是在叫我吗？”没有人接话。
　　杨戬站起来，把她抱了起来，没有解释，直接带她去了浴房。他记得她在路上说了好几次不舒服，身上黏腻得难受。他把她放在浴桶边的矮凳上，帮她褪下那件单薄的里衣，动作很慢，怕碰疼她。然后把她轻轻放进浴桶里。水是热的，包裹住她的身体，她“唔”了一声，像是被暖意惊醒了，低头看着水面，然后伸手拨了一下水，看着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。
　　杨戬站在她身后，替她把散落的头发拢到一边，蘸了水，慢慢地帮她洗。她像是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，低头玩着水，把水捧起来又让它从指缝间漏下去，然后又浇在自己手臂上，看着水珠沿着皮肤滑落，觉得很有趣。她还调皮地把水浇在地上，“啪”的一声水花溅开，又浇在杨戬的衣袖上，袖子湿了一大片。她抬起头看着他，咯咯咯地傻笑起来，笑声清脆，像一个小孩子在玩一场没有规则的游戏。
　　王戬的手停了一瞬。他看着她的脸，她笑得那么开心，眼睛弯弯的，嘴角上翘，无忧无虑的。他忽然觉得，如果她能一直这样，什么都不用想，什么都不用记得，也许也不是一件坏事。可这个念头只在他心里停留了片刻，就被他自己推开了。明珠就是明珠。她不会愿意变成另一个人，一个连自己是谁都忘了的人。她只是一时被药物困住了。她一定会醒过来。
　　他低下头，继续帮她洗，没有再说一个字。水汽氤氲着，从浴桶里升起来，在灯火下泛着暖融融的光。她又开始玩水，拍着水面溅起细细的水花，落在她自己的脸上，落在他的前襟上。她没有再笑，只是安静地玩着，像是在做一件她从前没有做过的事。杨戬看着她，没有说话。窗外的风从缝隙里钻进来，把灯焰吹得晃了一下，又稳住了。屋里的水汽还在慢慢升着。他替她擦干净，然后将她从浴桶里抱出来，裹进干净的布里，动作很轻，像是怕惊动什么不该惊动的东西。她靠在他肩上，终于安静下来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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　　凌霄殿的光线从高窗斜落进来，在青玉地面上铺开一片冷寂的白。玉帝坐在御案后面，手里没有拿任何东西，手搁在案面上，指节微微曲着。王灵官站在阶下，低着头，把灌江口传来的消息一五一十地说了——明珠已经找到了，真君把她带回了灌江口，人还活着，但状态不对，有时清醒有时糊涂。
　　玉帝听完没有立刻说话。过了一会儿，他轻轻开口，声音不高不低：“爱卿，你是不是隐瞒了什么？”语气不重，没有问责的意味，甚至不像是要一个答案，只是在陈述一件他已经知道的事。王灵官的脊背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下。他沉默了一息，然后开口：“臣……不敢。”玉帝看着他，目光淡淡的，像是在端详一件他已经用了很久的器物。然后他说：“你是故意的。”王灵官的膝盖弯了下去，跪在青玉地面上，额头几乎贴着手背：“臣……自作主张，请陛下责罚。臣绝无怨言。”
　　玉帝看着他跪在殿中的身影，沉默了很久。殿里安静得能听见风吹过殿门外云海的声响，一层一层地涌起来又落下去。玉帝轻轻叹了一口气，声音里有什么东西松了下来，像一根绷了很久的线终于被人松开了一截：“责罚？”他在品味这两个字，“朕身边的人不多了。再把你罚走了，朕真的要做孤家寡人吗？”王灵官抬起头：“陛下……”玉帝没有看他，目光落在殿外的云海上，像是透过那些翻涌的白在看着更远的地方：“就让她跟着二郎吧。”他顿了一下，“也好，至少……”他没有说完，摆了摆手，“你也下去吧。禁足一个月。”王灵官怔了一下，然后低下头：“臣……谢陛下。”他站起来，退了三步，转身往殿外走去。殿门在他身后缓缓合上，门缝里最后一丝光也被收窄，融进阴影里。
　　玉帝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凌霄殿里，看着窗外翻涌的云海。他不知道放任那个姑娘跟着二郎到底对不对。他只知道如果把她留在自己身边，她会更安全，但他也更孤单。他已经孤单了很久了。而她在他身边的笑容，他记得很清楚。他坐在那里，问了一句不该问的话：“你说，朕做错了吗？”没有人回答。只有风从耳边吹过，凉飕飕的。他把目光收回来，落在自己空空的掌心里，看了很久，然后把那只手搁回案面上，没有再动。
　　殿外的云海还在翻涌。一层一层地涌起来又落下去，永不停歇，好像什么都改变不了，又好像什么都即将被改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