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山河皆安》梅香客

67、九转心丹 她开始忘了

　　石室里，周信站在石床边，低头看着明珠。她已经醒了有一阵了，手脚被铁链缚着，挣了一下便不再动了，只用那双清亮的眼睛看着他。周信摇了摇头，像是在看一件可惜的东西。他从怀里取出一只小瓷瓶，倒出一颗丹药，暗红色的，像凝固的血，表面浮着一层幽暗的光，在昏暗的石室里泛着诡异的微光。
　　“姑娘，”他蹲下身，声音不高不低，带着一种刻意放慢的温和，“您还挺荣幸的。为了您，师父可是绞尽脑汁了。”明珠不知道那是什么药，她盯着那颗暗红色的丹药，看着它在她眼底缓缓放大。她本能地往后缩了一下，但手脚被缚着，铁链发出细碎的声响，她退不了太远。周信伸出另一只手，捏住了她的下巴，力道不大，但她使不上力气反抗。他手指一用力，她不得不张开嘴。那颗丹药被推进来，苦涩的味道在舌面上化开，像是一团干涩的泥沙。周信手一抬，她被迫咽了下去。药滑过喉咙时留下一道灼热的轨迹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体内点燃了。
　　周信松开手，退到石凳上坐下，姿态闲适地靠着，像是在等一场戏开场。一个下属端了茶过来，放在他手边，然后没有退远，只站在他身侧，目光却不受控制地往石床上飘。他看着明珠苍白的脸，看着她被汗水微微濡湿的鬓角，喉咙动了一下，声音压得极低：“大人……这女人，真好看。”周信没有看他，只冷声说了一句：“你是真不想活了？”下属吓了一跳，赶紧低下头，“小的也只是说说……”周信端起茶，喝了一口：“说说也不行。坏了师父的大事，你有几条命？”下属缩了缩脖子，不敢再说话了。
　　明珠感觉到了不对劲。起初只是一丝极细微的针刺感，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她胃里慢慢向上爬，绕过胸腔，漫过肩背，顺着经脉一寸一寸地往外渗。那痛不剧烈，但无处可逃，无孔不入，像潮水一样漫上来，起初只没到脚踝，然后是膝盖，然后是腰腹，一点一点地往上淹没。她的呼吸开始变快，额角沁出汗珠，指尖不受控制地微微蜷曲。
　　周信看着她，像是在观察一件正在发生反应的器物，嘴角弯了一下，然后开口，语气带着一种刻意放轻的温和：“姑娘，忘了告诉你了——这药，你越是挣扎，就越难受。”他放下茶杯，“尤其是……”他停了一下，像是在等那句话发酵，然后才慢慢接下去，“你越想杨戬，就越痛苦。”明珠的手指猛地攥紧了。周信看着她的反应，满意地笑了一下，然后安静地坐着，不再说话。
　　明珠听到那两个字的时候，脑子不受控制地浮现出他的脸，想起了他的声音——“明珠，不要怕。我在。”她想起他握着她的手，想起他说“我需要明珠”，想起那天早晨他在晨光里醒来，侧过头来看着她，嘴角微微弯了一下。然后痛更剧烈了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脑子里炸开。那些画面撕扯着她，针扎进她的心脏，一下，一下，像是有人在用她最爱的东西来凌迟她。她的身体开始发抖，嘴唇被咬出了血痕，但她还是忍不住在心里念着那个名字——杨大哥，杨大哥……然后她听见了一个声音，像从很远处飘来的，也像从她自己身体里冒出来的。那个声音很轻，在她耳边慢慢碎开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蛊惑：“别挣扎了……听他们的话，就不疼了……”她不想听，可那个声音一遍一遍地绕着她，像藤蔓一样缠上来，钻进她的耳朵里，钻进她发抖的骨头缝里。“听他们的话……就不疼了……”明珠猛地闭上眼，想把那些声音里甩出去，可那声音还在，不紧不慢的，紧紧包裹着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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　　明珠突然啊了一声，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击穿了。声音不高，闷闷的，像一只被堵住喉咙的鸟。然后她失去了意识，头歪向一侧，睫毛还带着湿痕，呼吸微弱得像一根随时会断的线。周信站起来，走到石床边，低头看了她一眼——她的嘴唇被咬破了，嘴角带着一丝干涸的血痕，苍白的脸上还有没干的泪痕。他没有碰她，只是看了一会儿，然后转身对那个下属说了一句：“看着她，别让她出事。”下属连忙躬身：“是。”周信推开石室的门走了出去，厚重的石门在他身后合拢，发出一声沉闷的响。石室里只剩下明珠一个人，安静地躺在石床上，呼吸轻浅得像不存在。石壁上那些暗红色的符文微微明灭着，像是也在呼吸，微微起伏，像活物。
　　明珠再次醒来的时候，脑子像被什么东西泡过了一样，沉沉的，混沌一片。她睁着眼盯着头顶暗沉的石壁，很久没有动，像是在等那些散落的碎片自己拼回去。她甩了甩头，想抓住什么，却什么也抓不住。她记得自己叫明珠，记得自己好像等什么人，可那个人是谁，她怎么也想不起来了。她越用力想，越觉得脑袋里像灌了浆糊，什么都模糊，什么都隔着一层水雾。
　　守在旁边的下属见她醒了，立刻转身出去报信。不一会儿周信走进来，站在石床边，低头看着她。明珠迎上他的目光，看了好一会儿，眉头微微蹙着，像是在努力辨认什么。她觉得自己应该认识他，可那记忆像被风吹散的沙，拢不起来。她开口，声音有些沙哑：“你是……”她顿了一下，像在确认什么，“你是不是杨……”她没说完，因为她不记得那个名字了。杨什么？杨什么来着？她越急越想不起来，眉头皱得更深了。
　　周信心里咯噔一下——她不会……变傻了吧？但他面上没有露出半点异样，只不动声色地点了一下头。明珠喃喃自语，声音轻得像在跟自己说话：“我好像想不起来了。”周信没有接话，只是安静地看着她。过了片刻，他开口，语气放得比平时轻了些：“那就别想了，先休息。”明珠听到他说话，觉得那声音哪里不对，可她实在想不起来哪里不对，就那样闭了眼，呼吸慢慢平稳下来，像是又睡着了。周信站在床边看了一会儿，确认她确实睡着了，才转身对下属说：“看着她，我去去就来。”
　　他快步穿过甬道，找到瘟癀大帝，把方才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。瘟癀大帝坐在案后，手里转着一枚玉质镇纸，听完后沉默了一会儿，像是在把那些信息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检查。然后他开口：“一天一颗丹药，继续。”周信应了一声，正要退下，瘟癀大帝又叫住了他：“周信。”他停了一下，“你下次按杨戬的装束去见她。”周信怔了一下。“既然她出现了幻觉，”瘟癀大帝的声音淡淡的，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，“那就用起来。”周信明白了，躬身应道：“是，师父。”他退了出去，脚步声在甬道里渐渐远去，最后被石门合拢的声响吞没。
　　瘟癀大帝一个人坐在案后，手里的镇纸还在转。他转了一会儿，忽然停下来，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——那只握着镇纸的手，指节微微泛白。他慢慢松开手指，把镇纸搁在案上，然后拿起手边那只茶杯，轻轻地，慢慢地，捏碎了。碎瓷片扎进他的掌心，渗出一线极细的血，他没有去看，只是松开手，让碎瓷落在案面上，发出一阵细碎的声响。他目光落在虚空某处，像是看着什么很远的东西，声音低得像自言自语：“杨戬……既然你们这么情深义重——”他顿了一下，“那本帝就好好陪你们演演。”
　　碎瓷片散落在案上，其中一片还沾着一丝暗红的血迹。他伸手把那片瓷片拨开，没有处理掌心的伤口，只是重新靠回椅背，看着窗外暗沉的天色，嘴角慢慢弯了一下，弧度很浅，很快消失不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