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山河皆安》梅香客

68、不对劲 杨…杨什么

　　石室里还是那股潮湿的气味。明珠再次醒来时，感觉自己身上有了些力气。她撑着石床慢慢坐起来，有些茫然地看着自己的手，手指能握紧了，掌心有薄薄的茧。这双手她记得，记得给人把脉，记得抓药、煎药，记得在某个院子里晒药材，看书。可是那个院子在哪里？她不记得了。
　　周信走过来，在她面前蹲下，手里托着一颗暗红色的丹药，脸上挂着温柔的笑。“来，吃了它。”他的声音很轻，像是在哄一个生病的孩子。明珠看着那颗丹药，皱了一下眉：“这是什么？”
　　“你受伤了，吃了才能好起来。”周信的声音更柔了，像裹了蜜。
　　明珠想了想，觉得他说得对。她受伤了，应该吃药，她接过那颗丹药，没有犹豫，低头吞了下去。药顺着喉咙滑落，留下一串苦涩的味道，她忍不住皱起眉：“杨……杨……”她叫不出那个名字，只觉得应该叫一个人，那个名字就在嘴边，却被一层纱蒙住了，“这个好难吃。”
　　周信笑眯眯地从袖中取出一只小小的纸包，打开，里面是一颗蜜饯，琥珀色，裹着细细的糖霜。他递到她面前：“来，吃颗甜的。”明珠接过蜜饯放进嘴里，酸甜的味道在舌尖化开，她的眉头松开了一些：“真好吃。”
　　周信非常满意，嘴角的弧度压都压不下去；“嗯，听话。你想吃什么，我给你买。”明珠看着他，觉得哪里不对。这个人说话的声音，笑的方式，看她的眼神——都不对。可她说不出来哪里不对，她想不起来“对”的应该是什么样子。她只记得有一个人，那个人笑起来不是这样的，可那个人是谁？她记不清了。
　　她开口，声音里带着茫然：“为什么我想不起来……你叫杨什么？”周信的脸色僵了一瞬，又恢复了笑容：“那不重要。”他伸手想摸她的头，她偏了一下，躲开了。他的手停在半空，又收回去：“好好休息，别想其他的。”他侧过头，使了个眼色，旁边立刻有人端了一碗粥过来。粥是温的，冒着细细的热气。周信接过来，舀了一勺，轻轻吹了吹，递到她面前：“来，吃点东西。我喂你。”
　　明珠看着那勺粥，又看着他的脸。他笑着，可那笑容让她不舒服。她说不清为什么，就是不想让他喂：“我自己吃。”她伸手接过碗，低头慢慢喝起来。粥很稀，没什么味道，但她喝得很快，像是饿了很久。喝完一碗，她把空碗递回去，想了一下：“我还要喝。”周信嘴角的弧度更深了：“好。”他转身去盛粥。明珠坐在石床上，看着他的背影，目光里一片迷茫。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，想从掌心的纹路里找到什么答案。但她什么也没有找到。那答案卡在喉咙口，怎么也出不来。周信端着粥走回来，笑容满面：“来，趁热喝。”明珠接过碗，这次喝得慢了一些。她一边喝一边想——她到底忘了什么？
　　＊＊＊
　　明珠在石室里待了一天。说是待，其实大部分时间都在睡。她的精神比刚醒来时好了些，可那种混沌感像一层甩不掉的薄雾，始终罩在她脑子上面。她试着想事情，想自己是谁，想自己在哪，一想就觉得头痛，心口也跟着一阵闷闷的抽疼。她甩了甩头，不打算再想了。越用力想，越像陷进一片泥潭里，什么都抓不住，反而陷得更深。
　　她扶着石壁慢慢下了床。脚踩到地面的瞬间，凉意从脚心窜上来，她低头看了看——她没有穿鞋。她记得自己应该是有鞋的，有人替她准备好了一切，整齐妥帖地放在她脚边。她抬起眼，看向角落那个一直守着石室的属下：“可以帮我去叫一下他吗？”那属下愣了一下，像是没反应过来她口中的“他”指的是谁，但还是转身出去了。
　　不一会儿，周信走了进来。他换了身衣裳，暗色的长袍，领口和袖口的纹路都素净，看上去比昨天更温和了些。他停在石床边，声音不急不缓的：“怎么了？”明珠看着他，停了一下：“我想出去走走。这里太闷了。”周信没有犹豫：“不行。”语气很轻，但很干脆。
　　她看着他，像是忽然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。“你不是说……”她皱起眉，像是在努力打捞一段沉在水底的记忆，“你以前不是说，我想做什么都可以吗？”这句话从她自己嘴里说出来的时候，她自己也愣了一瞬。她不记得这句话是谁说的，也不记得是在哪里听到的，可她清清楚楚地知道——有人对她说过。
　　周信的脸色僵了一瞬，像是没料到她会冒出这句话。他很快恢复了笑容，放轻了声音，带着一种耐心的哄劝：“外面有坏人。你现在还受着伤，我担心你。”明珠“哦”了一声，像是被那个理由说服了，又像是懒得再争。她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光着的脚：“那你能给我找双鞋吗？我就在这里走一下，不走出去。”周信沉默了一息，像是在心里权衡什么，然后点了点头：“你等会儿。”他转身出去了。
　　明珠站在原地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石门后面。她垂下眼，盯着自己赤裸的脚趾，觉得有什么东西不太对，可她抓不住。她想不起来自己每天吃的药到底是什么，明明吃了那么多，身体却不见好转，头反而越来越沉。她还想再多想一会儿，周信已经回来了，手里拿着一双布鞋。他蹲下来，抬头看着她，语气还是那种恰到好处的温柔：“来，我给你穿。”明珠不动声色地退了一步：“我自己可以。”她接过鞋，弯腰套上。鞋是新的，脚底踩进去时感觉松了些——不合脚，大了。她轻轻动了动脚趾，没有说什么，只是站起来，低头看了那双鞋一眼，又看了一眼蹲在地上的周信。他已经站起身了，正在拍打膝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。
　　明珠没有再看他。她穿着那双大了半指的鞋，慢慢走到石室的另一头，又慢慢走回来，像是在丈量这个空间的边界。鞋子不合适，每一步都带着一点轻微的晃动，像踩在不属于自己的东西上。她走了一会儿，然后停住，站在石室中央，抬头看着头顶那些暗红色的符文在石壁上若隐若现地亮着，像是一双双合拢的眼睛。她的嘴唇动了动，像是想叫一个人的名字，但那个名字到了嘴边，又被一层厚厚的雾吞没了。她低下头，继续走，一步一步的，有些慢，但没停。那双不合脚的鞋跟着她的脚步，发出轻微的声响，像是始终差了一点什么，怎么也合不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