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65、寻找之路 杨戬有一丝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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杨戬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。他从灌江口出发,沿着江岸走,穿过田野,翻过山坡,漫无目的又像被什么牵着。他的脚步没有停过,可每走一步,心里的空洞就扩大一圈。他感知不到她的气息,一丝一毫都感知不到,像她被从这个世界上彻底抹去了一样。他试了一遍又一遍,把所有神识散出去,撒网一样捞过每一寸土地,但每一次收回来的都是空的。
他眼睛布满血丝,脸色苍白得不像话,整个人看起来被抽空了一样。他从来不知道,一个人可以走这么久还不觉得累。他应该是不累的,他是神仙,是不会累的,可他的腿忽然发软,膝盖弯了一下,他扶住旁边一棵树才勉强站住,走不动了。八千年,他从来没有走不动过。他站在那里,手撑着粗糙的树皮,低着头,呼吸有些重。喉间忽然涌上一股腥甜,他用力咽了回去,咽得喉结都动了一下。那口血被他压回胸腔里,闷闷地堵在那里,不上不下的。他直起身,又往前迈了一步——他不能倒,明珠还没找到,不能停。
可是她到底在哪里?明珠,你到底在哪里?他在心里一遍一遍地喊,像上次在长安城上空那样,他听到了她的声音,循着那一缕微弱的呼唤找到了她。这次呢?他什么都听不到。他闭上眼,把所有意念集中起来,往最深处去探。什么都没有。只有风灌进耳朵的声音,呼啸着,空洞的,像是整片天地都在告诉他——你找不到她。
张伯时一路追上来,远远看见杨戬扶着树站在那里,脊背还是直的,可那直的脊背底下有一种他一辈子都没见过的东西。他快步走近,声音压得有些急:“大哥,你先回去,我们帮你一起找明珠姑娘。”杨戬没有回头,也没有停,像是根本没有听到他的话,松开树干又往前走了一步。张伯时跟在他身后,看着他那副失魂落魄的样子,心里一阵发紧。他从来没见过大哥这样,他不敢再等了。他上前一步,手掌抬起来,在杨戬后颈落下去。力道不轻不重,精准地切在穴位上,杨戬的身体顿了一下,然后往前倒下去。张伯时伸手接住了他,把人稳稳地揽住,然后咬牙弯下腰,把他背起来。
杨戬比他高,比他重,他背着走得有些吃力,但步子没有慢。他沿着来路往回走,耳边是灌江的水声和风穿过树梢的声响。他什么也没说,只是背着杨戬,一步步地走回灌江口。他的背影在暮色里摇晃了一下,又稳住了,像一棵在风里站了很久的树,终于弯下腰,替另一棵倒下的树挡住了风。
***
梅山六兄弟这次聚齐了。真君庙的院子里,平日里空着的几张石凳全坐满了人。暮色从墙头漫进来,把几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,像六棵挨在一起的老树。没人说话,都等着。
张伯时背着杨戬跨进院门的时候,几人同时站起来。郭申最先迎上去,伸手托住杨戬垂下的手臂,其他人也围过来,七手八脚地把他安置到床上。郭申替他换下沾了尘土和草叶的外袍,直健端来一盆热水,拧了帕子替他擦掉脸上的灰渍和额角的冷汗。杨戬昏迷着,眉头还是皱着的,像是连失去意识的时候也没有真正松开过。
康安裕从里间走出来,脸色还带着失血后的苍白,伤口虽然止住了血,但每走一步都牵扯着疼。他站在床边,看着杨戬那张苍白凹陷的脸,喉咙动了一下:“是我没有保护好明珠姑娘,让大哥变成这样。”张伯时正在擦汗,闻言头也没回:“二哥别说这种话。没人想明珠姑娘出事。”另外几人也围上来。郭申拉过一张凳子坐下,声音沉而稳:“二哥,你仔细说说当时的情况。咱们总得有个方向。”
康安裕闭了一下眼,像是在把那些碎片重新拼起来。他慢慢地开口——那阵异香、四肢发软、哮天犬先倒下、他扶着廊柱强撑、听到明珠跑出来喊他、然后她倒下。那个穿暗色长袍的人一掌拍在他胸口,力道沉厚阴寒,不是普通高手。他顿了顿:“他们伪装过面目,看不清本来模样。”他停了一下,像是在确认什么,“但捅我的那个人——身形和步态,很像王母身边的玄英。”张伯时皱眉:“王母动的手?”康安裕摇头:“不是。是有人变换成他的样子。但和本人差距不小,能感觉得出来,是刻意模仿的。”
郭申沉默了一会儿:“看来他们是有备而来。”直健接过话:“用毒的神仙不在少数,那种异香不算什么了不得的东西,就是专门针对神仙炼的。配方不罕见,但能拿到的人也不多。”线索断了,像是被人在关键处剪了一刀。张伯时看着床上的杨戬,低声说了一句:“这是蓄谋已久的事。他们算好了每一步。”没有人接话。院子里的风穿过槐树叶子,沙沙地响着,像是在替他们想些什么。康安裕靠在墙上,闭着眼,脑海里一遍一遍地过着那天的情景——那阵异香、那个人的掌力、那把短刀的寒光。他总觉得有什么东西被他漏掉了,但怎么也抓不住。
康安裕回忆完,几人在院子里沉默了一阵。郭申坐在石凳上,手指搭在膝上,像是在想什么。张伯时看着屋里那扇门,没有说话。直健把擦过手的帕子搭在盆沿上,站了一会儿,又坐下了。没有人说“那我们出发吧”,没有人说“先分头去找”,也没有人动身。他们都清楚,现在还没有方向。
暮色更深了一些,墙头的影子快要融进黑里了。院子里只有风穿过槐树叶子的沙沙声,像是也在替他们想什么。屋里,杨戬还躺在那里,眉头没有松开。那块绣了半个“杨”字的丝帕,贴在他胸口的衣襟下面,安安静静的,像睡着了。他们坐在院子里,等着。等着天亮,等着他醒,等着一个还不知道在哪里、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出现的答案。
***
杨戬醒了。不到一个时辰。
他猛地坐起来的时候,把围在床边的几个人都吓了一跳。张伯时正端着水壶,手一抖,水差点洒出来。几人对视了一眼,没有人说话,只是看着他。杨戬坐在床沿,双眼通红,眉头紧锁,目光落在地面上某一点,像是要把那块青砖看穿。他看起来像是睡了一觉,又像根本没有睡过,那层疲惫像灰尘一样落在他肩头,还没有被拂掉,但至少他坐起来了,他醒着。
张伯时替他倒了一杯水,递过去的时候轻轻叫了一声:“大哥。”杨戬接过来,一饮而尽,水顺着喉咙滑下去,他放下杯子,转头看向张伯时:“你把我带回来的?”声音沙哑得厉害,像是很久没有说话。张伯时愣了一下,有些不知所措:“大哥,是我……”杨戬没有继续追问。他移开目光,看向康安裕:“老二,你把那天晚上的情况,再说一遍。”康安裕没有犹豫,把那天的事一字不漏地复述了一遍,和之前说的一样。院子里安静得很,其他人听着,谁也没有插话。他们心里悬着的那块石头终于落下来了一些——至少大哥活过来了,还能问话,还能思考。
杨戬听完,眉头皱得更紧了。他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说:“老二,让我看一下你的伤口。”康安裕愣了一下,想说“不用”,但看见杨戬的目光,还是慢慢解开了纱布。伤口不深,但那一刀捅得利落齐整,边缘平滑,刀口收得干净。杨戬俯身看了一会儿,伸出手指在伤口边缘轻轻按了一下,力道极轻:“还疼吗?”康安裕喉咙发紧,稳住声音才开口:“大哥,没事,小伤。”郭申上前替他把纱布重新裹好。
杨戬直起身,扫了一圈屋里的几个人:“你们有什么看法?”几人交换了一下眼神,康安裕先开口:“伤口看起来很像玄英的手法,稳,利落。”张伯时点头:“但我觉得是有人故意伪装成他。”郭申沉吟了一下:“我不好说。不一定是他本人,但不一定和王母无关。”姚公麟赞同郭申的观点:“我也这么觉得。不过王母好像不太喜欢用毒。”直健直接接话:“我觉得就是王母。她一直在针对大哥,不喜欢用毒,但她手底下的人不一定。”他说完看向李焕章,李焕章一直沉默着,见他被点了名,才开口说了三个字:“不好说。”
几人说完了,一致看向杨戬,等着他开口。杨戬闭了一下眼,再睁开时,声音不高不低,带着一种在极度疲惫中硬撑出来的冷静:“我到现在为止,感受不到她的气息。既然你们各有怀疑的方向,那就按自己的怀疑去查。”他看向康安裕,“老二留下,其他人先退下吧。”
几人没有多问,陆续退出了房间。门在他们身后轻轻合上。屋子里只剩下杨戬和康安裕两个人。
康安裕站在床边,低着头,沉默了很久:“大哥,我……我对不起你。”杨戬看着他,目光没有什么温度,但也算不上冷,他开口:“你的歉意,我收下了。”他顿了一下,“今天休息。明天再去帮忙。”康安裕抬起头:“大哥……”杨戬没有再看他,“去吧。”
康安裕喉咙发紧,张了张嘴,最后只说出两个字:“好,大哥,我听你的。”他转身走出了房间,门在他身后合上,发出一声轻响。
屋子里只剩下杨戬一个人。他坐在床沿,手搁在膝上,掌心里还残留着那块丝帕的触感——叠得很平整,绣着一半的“杨”字,最后一针的线头还露在外面。他低下头,看着自己空空的掌心,像是在看一件他已经握不住的东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