晋江文学城
下一章 上一章  目录  设置

64、未绣完的杨字 杨戬看到那 ...

  •   杨戬推开灌江口院门的时候,脚步顿住了。
      院子里很安静。太安静了,安静到听不见任何活物呼吸的声音。风还在吹,槐树的叶子还在沙沙响,灌江的水声也还在远处低低地传过来。可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,像是整座院子被人抽走了魂。他的目光扫过院子——康安裕躺在廊下,半边身子浸在暗红色的血迹里,脸色苍白,呼吸微弱。哮天犬蜷在墙角,一动不动,舌头耷拉在外面。杨戬快步走过去,蹲在康安裕身边,伸手探了探他的脉——还在跳,不致命。他从袖中取出一颗丹药,捏开康安裕的下颌喂了进去,又抬手在他心口轻轻按了一下,渡了一丝真气。
      康安裕的睫毛动了动,慢慢睁开眼,看见是杨戬,他张了张嘴,喉咙里发出一声含混的气音:“大哥……明珠姑娘……”杨戬没有说话,扶着他慢慢坐起来,声音很平静:“还能坚持吗?”康安裕看着他。他太平静了,平静得让他想起哪吒说过的话——我宁可杨大哥骂我一顿。康安裕此刻忽然懂了。他点了点头:“能。”
      杨戬把他安置好,然后站起来,往明珠的房间走去。他的步子不快,和平时一样稳。他推开门,屋里的陈设没有动过,被褥叠得整整齐齐,窗台上那盆她养的小薄荷还在。空气中还残留着一丝淡淡的药草香,是她身上的气息。他的目光落在桌上,那里放着一块丝帕,叠得很平整。他走过去,拿起来,手指触到丝帕的瞬间,微微顿了一下——上面绣了一个字。一个没有绣完的字。杨字。笔画只绣了一半,最后一笔的线头还露在外面,像是她还没来得及收针。
      他的手指轻轻摩挲着那个未绣完的字,指腹压着丝线细密的纹路,像是在确认它还在。然后他把丝帕收进怀里,贴着胸口的位置。他转身走出房间,经过廊下时,康安裕叫了他一声:“大哥……”杨戬没有停,像是没有听见。他走过院子,走过那棵槐树,一直往外走。没有方向,没有目标,他只是走着,像是想把灌江口找遍。灌江的水还在流,风还在吹,他走在岸边的路上,衣摆被风掀起又落下。那块丝帕贴在他胸口,随着他的步伐轻轻贴着皮肤,不重,但一直提醒着他——她不在。他不知道自己走了多远,等他停下来的时候,已经站在了一片陌生的田野里,四野空旷,风吹过来,什么气味都没有。他站在原地,攥着拳头,又慢慢松开。
      冷静。他的呼吸很慢,慢到像是在数自己的心跳。他知道不能乱。可那块丝帕贴在他胸口,那个没有绣完的“杨”字像是针一样,扎着他的心口,一下一下的。他想起上次她被关在那间密室里,满身是血,轻得像一片叶子。那种感觉又回来了,像一只手攥住了他的心脏,越收越紧,紧到他几乎喘不上气。他闭上眼,深吸了一口气,再睁开时,眼底已经恢复了那种久经沙场的冷静。他转身,往回走。步子比来时快了一些,笃定了一些。他需要找线索。他需要找到她。
      ***
      明珠悠悠醒了过来。眼睛还没聚焦,一股潮湿发霉的气味就直钻口鼻,混着泥土和铁锈的味道,让人想吐。她下意识皱了皱眉,看着头顶——灰蒙蒙的石壁,有水珠渗出来,顺着裂缝往下淌。这是哪里?她动了动手脚,发软,使不上劲,像被人抽走了骨头。记忆慢慢涌回来——康大哥倒下了,哮天犬翻着白眼,然后是一阵天旋地转。她被人扛走了。
      “姑娘,我们又见面了。”那个声音很平静,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。
      明珠打死也不会忘记这个声音。在密室里,那个人坐在椅子上,慢悠悠地说“姑娘还是不要太刚烈了”。她的手指攥紧了身下的褥子,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。“你们想干什么?”她的声音不大,但很稳。
      瘟癀大帝站起来,居高临下地看着她。石室里的灯火跳了一下,照在他脸上,把那副惯常的、不动声色的表情照得忽明忽暗。他看了一会儿,忽然笑了起来,带着真正的、几分欣赏的笑:“姑娘,上次还没有仔细看清楚你。果然是个美人胚子,怪不得杨戬那么着迷。”
      明珠不想说话。她知道说什么都没用,这些人不是来讲道理的。她垂下眼睛,看着自己的手指。大不了,等会儿就是受刑。她受过一次,不怕第二次。
      瘟癀大帝见她不说话,也不急。他走回去,在椅子上坐下,端起茶杯抿了一口:“姑娘放心,我可不会趁人之危。”他的声音很轻,“那非君子所为。”
      明珠忍不住回了一句:“你还算得上君子?”
      瘟癀大帝愣了一下,然后哈哈大笑。那笑声在石室里回荡,震得灯火直跳:“我可没说我是君子。”他止住笑,看着明珠,目光里多了一点什么,“姑娘,你知道我想要什么的。我这人不爱强迫。所以——我给你时间思考。”他顿了顿,“半柱香。”
      明珠看着他,忽然笑了一下。那笑容很轻,嘴角只是微微弯了一下,但她的眼睛没有笑:“其实你早就知道了我的选择。”
      瘟癀大帝挑了挑眉:“哦?”他的声音微微上扬,“姑娘还是那么骨头硬。我知道你不怕死,不怕疼。”他顿了一下,目光变得幽深,“只是——你不怕这个吗?”
      明珠不理解他在说什么,也不想理解。她只是看着他,目光平静。瘟癀大帝看着她那副不卑不亢的样子,嘴角慢慢弯起来。他站起来,走到她面前,弯下腰,声音压得很低,低得像毒蛇吐信:“你看我这手底下的人,都是血气方刚的男人。他们可不是我,不懂得怜香惜玉。”他直起身,退后一步,目光在她脸上慢慢滑过,“你这么一个娇滴滴的小美人——大家都知道你是杨戬的女人,都想尝尝是什么滋味。”他停了,笑容更深了,“姑娘,你真的不愿意配合?”
      明珠的脸色一下子白了——从骨子里渗出来的、连血液都凝固了的白。她不怕死,不怕疼,不怕那些刑具,不怕那些鞭子。可是——她不能那样死。她死,也要死得清清白白。她的手指猛地攥紧了,指甲嵌进掌心里,嵌得生疼。她抬起头,看着瘟癀大帝,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,没有愤怒,只有一种很冷很冷的东西。
      瘟癀大帝看着她变了的脸色,心里很是得意。他等着她开口,等着她求饶,等着她为了保住清白而妥协。
      然后他发现了不对。
      她的牙齿咬下去了。不是犹豫,不是试探,是毫不犹豫地、用尽全身力气地咬了下去。瘟癀大帝的脸色骤变,他的反应极快,一只手掐住了她的下颌,指节用力,硬生生把她的牙关掰开。血从她的嘴角渗出来,顺着下巴滴在衣襟上,一滴,两滴,殷红刺目。
      “你——”瘟癀大帝的声音变了调,不再是那种不紧不慢的从容,而是一种压抑着的、后怕的恼怒。他死死掐着她的下颌,不敢松手。他低头看着她的眼睛——那双眼睛里没有泪,没有恐惧,只有一种很平静的、像火焰熄灭之后余烬的光。她不怕死,她真的不怕。她宁可死,也不肯受辱。他差点坏了大事,差点毁了他等了几十年的希望。
      瘟癀大帝慢慢松开手,退后一步。他看着明珠,目光很复杂。他见过无数人在他面前求饶、哭泣、崩溃,但他没有见过这样的人。一个女子,娇娇小小的,手无缚鸡之力,却敢在他面前咬舌
      自行了断,他沉默了很久。然后轻轻说了一句:“姑娘,你这是何苦呢!”明珠没有说话,她嘴里全是血腥味,说不出话。她只是看着他,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。
      瘟癀大帝转过身,背对着她。他的手指在袖子里微微发抖,不是因为怕,是因为——他忽然觉得,这个女子,比他想的要难对付得多。他深吸了一口气,又吐出来,声音恢复了那种不紧不慢的调子。“来人。”
      周信从暗处走出来。“师父。”
      “给她上药,看好她。”他顿了一下,“不许任何人碰她。”
      周信看了一眼明珠,低下头。“是。”
      瘟癀大帝走出石室,脚步声越来越远。明珠躺在那里,嘴里全是血,喉咙里全是血腥味。她闭上眼睛,眼泪从眼角滑下来,无声无息的。不是因为疼,是因为——她差点就见不到杨大哥了。她不能死,她答应过他的。她说“我当然等你”,她不能让他等不到。

  • 昵称:
  • 评分: 2分|鲜花一捧 1分|一朵小花 0分|交流灌水 0分|别字捉虫 -1分|一块小砖 -2分|砖头一堆
  • 内容:
  •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注:1.评论时输入br/即可换行分段。
  •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2.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。
  •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查看评论规则>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