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63、偷袭 瘟癀大帝行 ...

  •   杨戬离开灌江口不到半个时辰,瘟癀大帝便动了。
      周信换了一身暗色短打,脸也做了伪装,混在几个同样装扮的人中间,像一阵贴着地面刮过去的暗风,无声无息地靠近了真君庙。他们用的是一种特制的毒药——不是凡间的毒,是专门针对神仙的,无色无味,混在风里散开,沾了便倒。康安裕最先察觉不对。他站在院子里,正在擦拭那杆长枪,忽然闻到一股极淡的异香,像是某种不该出现在灌江口的花。他下意识屏住呼吸,但已经晚了。他感觉四肢开始发沉,膝盖发软,枪杆从手里滑落,砸在青石地面上发出一声钝响。
      哮天犬趴在他脚边,比他更先中招,翻着白眼,舌头歪在嘴外,软软地瘫在地上。康安裕咬牙撑着,转头朝屋里喊了一声:“明珠姑娘——别出来——”但声音已经不像平时那样沉稳,带着一种力不从心的嘶哑。
      明珠听见了他的喊声,快步走到门口,看见康安裕扶着廊柱站不稳的样子,心里一紧:“康大哥,你怎么了?”她跑过去想扶他,手刚碰到他的手臂,自己也觉得一阵眩晕从脚底涌上来,天旋地转,眼前的景物开始摇晃、变形。她试图抓住什么,手指在空中抓了一下,落了空,整个人软软地倒了下去。
      瘟癀大帝从院门外走进来。他穿着一身暗色长袍,脚步不紧不慢的,像是来赴一个约。他没有看倒在地上的明珠,先走到康安裕面前,居高临下地看着他。康安裕半跪在地上,扶着廊柱想站起来,胸口猛地挨了一掌,那一掌力道沉厚,带着一股阴寒的劲力。他一口血喷出来,身子向后撞在廊柱上,又滑落下去。瘟癀大帝看了一眼倒在地上的哮天犬,又看了一眼康安裕,没有补第二掌。他只是摆了摆手,身后的人便上前,把昏迷的明珠扛起来,像扛一袋货物一样,快步消失在院门口。
      康安裕躺在地上,意识已经模糊了,手指在地面上抓了一下,像是想抓住什么,但只抓到了一把灰尘。他不甘心地闭了一下眼,觉得有人在他身边停了一下,然后一个冰凉的东西刺进了他的胸口——不是要害,但疼得他整个人蜷缩了一下。周信蹲在他旁边,把刀拔出来,在他衣摆上擦了擦血迹,狞笑了一下,然后站起来转身走了。脚步声在院子里渐渐远去,最后什么也听不见了。康安裕的呼吸越来越弱,院子里的风还在吹,槐树的叶子沙沙地响着,像是不知道发生了什么。
      瘟癀大帝没有直接把人带走。他带着明珠先到了一间极小的密室,把她那件外袍脱下来,扔在一个隐蔽的角落里,然后又换了一个地方,取出匕首在她指尖划了一道极浅的口子,几滴血落在石地上,空气里迅速弥漫开一丝极淡的血气,像是一种标记。他看了那几滴血一眼,又看了一眼昏迷中的明珠,嘴角弯了一下。他转身离开。
      如此这般,他换了三四个地方,每处都留下了微不可察的痕迹,像一条被故意打乱的线,每一段都指向不同的方向,却没有一段指向真正的终点。最后他带着明珠到了南部——那个杨戬刚刚镇压过妖族暴乱的地方,一个极其不起眼的山洞,洞口被藤蔓和乱石遮蔽着,若非刻意寻找,根本不会有人注意到。七拐八绕,穿过狭窄的甬道,走到一处深入地底的石室,石壁上刻满了暗红色的符文,排列得整整齐齐,像一张铺开的网。周信已经等在那里了,他看了一眼昏迷的明珠,没有多问,转身去启动阵法。暗红色的光从符文上流过,一层一层地蔓延,把整间石室笼罩在一个无形的罩子里。
      瘟癀大帝把明珠放在石床上。石床冰冷,她昏迷着,呼吸很浅,脸色苍白。他站在床边看了她一会儿,然后拉过一张石凳坐下来,等着她醒过来。石室里的光从四壁的符文上渗出来,暗沉沉的,像是黄昏将尽时最后一抹霞光。他坐在石凳上,手搁在膝上,姿态闲适得像是来赴一场约——一场他已经等了很久的约。
      ***
      杨戬回到凌霄殿复命。殿里只有玉帝一人坐在御案后面,像是一直在等他。日光从殿门外斜照进来,落在他搁在案角的手指上,指节微微泛白。杨戬行完礼,把南部之事简要禀报了,语气平稳,像在陈述一件与他无关的事。他说完,微微躬身,正准备告退。
      玉帝忽然开口:“二郎,你是不是对朕失望了?”声音不高,像是随口一问,但落在空旷的大殿里,却显得格外清晰。杨戬停下脚步,转过身看着玉帝,沉默了一瞬:“臣不敢。”玉帝没有看他,目光落在案上那份未批的奏章上:“不敢……是呀。不敢。”他没有再说下去,像是在等什么,又像只是把那两个字在嘴里又品了一遍。杨戬没有接话。
      玉帝顿了一下,像是斟酌了很久才开口:“那道圣旨……朕……”杨戬接住了他的话:“臣还未谢过陛下隆恩。”他的语气平平的,听不出任何情绪。玉帝没有再说下去。他还能说什么,他一直在逼这个孩子,难道还要让被逼的人来体谅他?他低下头,轻轻叹了口气:“你跟她……朕没有意见。”杨戬沉默了一瞬:“陛下,臣——从未怪过谁。”这句话很轻,落下来的时候像是没有重量,但玉帝知道它有分量。他看着杨戬站在殿中的身影,那脊背依旧笔直,像他八千年前第一次站在这里时一样。可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,他说不上来,只觉得自己坐在御案后面,离他越来越远。
      杨戬行了礼,退出了殿门。门在他身后缓缓合上,那道光被一点一点地收窄,最后彻底闭合,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。玉帝坐在御案后面,看着那扇合拢的门,很久没有动。殿里空荡荡的,只有风从窗缝里挤进来,把案上那卷奏章的页角轻轻掀起又放下。他低下头,像是自言自语,声音很轻,轻到像是怕被什么人听见:“孩子,朕对不起你。”风从殿门外吹进来,把那句话吹散了,散进空旷的大殿里,没有留下任何痕迹。殿外,杨戬走在回廊里。他没有回头,步子不急不缓的,像是没有什么事能让他走得快一些。阳光落在廊柱的阴影里,一半明一半暗,像是一条界,把这座殿和他身后那个人,隔成了两个世界。他走着,衣摆扫过玉石地面,发出细碎的声响,很快也被风吹散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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