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山河皆安》梅香客

56、月光与凌霄殿 好甜呀！

　　灌江口的夜风从水面上吹来，裹着湿润的草木气息，不急不缓地掠过屋脊。月亮挂在半空，圆而亮，像一盏被谁擦得干干净净的灯，把整座院子、屋檐、槐树、灌江的水面，都蒙上了一层薄薄的银纱。
　　杨戬带着明珠坐在屋顶上。瓦片被白天的日头晒过，还留着一点余温，隔着衣裳传上来，淡淡的。明珠蜷膝坐着，下巴搁在膝盖上，仰头望着天上那轮月亮，看了好一会儿，忽然轻轻笑了。
　　杨戬偏过头看她：“笑什么？”明珠没有转头，目光还落在月亮上：“我在想……我们第一次过中秋的那个晚上。”她停了一下，“那时候我问你，明年还陪不陪我一起过。”杨戬没有说话。他记得那个晚上，她坐在院子里，月光落在她身上，她问得很小心，只说“明年”。他握着她的手说“好”。那好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，又好像就发生在昨天。
　　明珠从月亮上收回目光，转头看着他：“杨大哥，你以前也经常在屋顶上赏月吗？”她的眼睛里映着月光，亮盈盈的。杨戬想了想：“偶尔。”他说得很随意，像是在说一件不怎么重要的事。明珠笑了一下：“杨大哥，你还挺会选位置的，这里赏月刚刚好。”
　　杨戬没有接话。他揽住她胳膊的手稍微紧了一些，把她往自己这边带了带。她的手指被他握着，指尖微微发凉。他也抬头看了一眼月亮，然后又偏过头看她。
　　月光落在她脸上，把她的五官描得很柔和。她的眼睛亮晶晶的，比天上的星星还亮，嘴角弯着，梨涡若隐若现。他看了她一会儿，然后轻轻转开目光，把视线重新放回月亮上，心跳却比刚才快了半拍。
　　明珠没有移开目光，她仍然看着他。看着他利落的下颌线，挺拔的鼻梁，月光在他侧脸上投下一片淡淡的阴影。他的眼睫很长，偶尔眨一下时像蝴蝶振翅，轻轻的，痒痒的，像是拂过她心里某个很浅的地方。她不由自主地伸出手，指尖轻轻碰到他的脸侧，沿着他下颌的线条慢慢滑过去，像是想确认什么。
　　杨戬转过头来，目光落在她脸上。她看见他那双眼睛在月光下显得特别深，像蓄着整个夜晚的水，沉沉的，暗暗的。他想起那个晚上——她做噩梦惊醒的那个晚上，她拉着他的袖口，眼睛红红的，他低头亲了她一下，很轻，像不敢惊动什么。现在她坐在他旁边，月光落在她身上，她看着他，眼神跟那晚一样。他的心跳声灌满了耳朵。
　　他低下头，再次吻了她。这一次比上一次深一些，嘴唇微微用力，能感觉到她唇上有一点凉意，被他的温度慢慢染暖。她先是愣了一下，然后闭上了眼睛，像是在月光里慢慢地、稳稳地把自己交给了这个吻。他的手揽着她的肩，没有用力，只是轻轻地收着，像是怕松一点她就会跑掉。她在他怀里微微仰着头，手指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攥住了他胸口的衣襟，攥得很紧，像是怕一松手就会摔下去。
　　月亮还在天上，亮堂堂的。灌江的水声从远处传过来，低低的，像一首不会唱完的歌。夜风从他们身边穿过去，吹动他们交叠的衣摆，吹动她散落的发梢。她靠在他怀里，闭着眼，能听见他的心跳，沉沉的，一下一下，像潮水拍在岸上。她弯了一下嘴角，没有睁开眼。他也闭着眼，下巴轻轻抵在她头顶，手还在她肩上，没有收回来。
　　月亮慢慢移动了一格。院子里安安静静的。屋顶上两个人靠在一起，像是整个世界都停在这一刻了。
　　＊＊＊
　　明珠第一次看见凌霄殿。这座殿比想象中高，比想象中冷，比想象中……旧。不是被无数人踩过、坐过、跪过、求过之后留下的旧，像一件穿了几千年的衣裳，洗得发白，但没有人舍得扔。
　　她站在殿门外，看着那扇门。他站在她身边，没有说话。她忽然侧过脸看他：“杨大哥，你每次来，都是一个人吗？”他沉默了一息：“……嗯。”她笑了一下：“这次不是了。”他没有说话，只是轻轻握了一下她的手，然后又放开了。殿门开了。他们走进去。玉帝坐在龙椅上，没有穿朝服，只是一袭玄色常服，冠冕搁在一边，像一个寻常的老人等着见两个晚辈。但他毕竟是玉帝。那双眼睛看过来的时候，明珠还是感觉到了一瞬间的压迫。她没有躲，迎着他的目光，一步一步走进去，走到殿中央，站定。他站在她身边，隔着两尺的距离。
　　玉帝看着他们，苦笑了一下：“二郎，你终究还是来了。”
　　杨戬没有回答。玉帝看向明珠：“你就是那个古神后裔？”明珠点头：“源慕清。”她说的是真名。玉帝怔了一下，然后他看着她，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变了一点：“……源慕清。”他轻轻重复，“好名字。”明珠没有说话。
　　玉帝沉默了一息，然后开口：“你知道朕为什么一直想抓你吗？”明珠声音不大：“知道。”玉帝：“因为朕想要你那力量。”明珠：“知道。”玉帝看着她：“你不怕？”明珠依然声音不大，但很稳：“怕。但更怕逃。”
　　玉帝看着她，很久。然后他忽然笑了，是真的笑：“你跟她年轻时候，真像。”
　　明珠愣了一下：“谁？”玉帝没有回答，只是看向杨戬：“你找的人，不错。”
　　杨戬没有说话，但站得更直了一些。
　　玉帝先开口：“你想要什么？”明珠看着他：“我想要一个答案。”
　　玉帝语气依然淡淡：“什么答案？”明珠上前一步：“为什么是我？为什么这力量在我身上？为什么他们非要抓到我？为什么——”她顿了一下，“为什么这个世界，是这样的。”
　　玉帝沉默，然后轻轻叹了口气：“这些问题，朕也问过自己。问了八千年，没有答案。”明珠看着他。他继续说：“但朕知道一件事——这力量，不该落在那些人手里。”明珠愣住。玉帝继续说：“朕抓你，不是因为想用你，是因为不能让你落在别人手里。那些人——”他顿了顿，“比朕更想要你，比朕更没有底线。”
　　明珠沉默。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——他不是为了得到，他是为了不让别人得到。这就是玉帝，守着一座快塌的殿，不知道该拿什么盖，但至少不能让更烂的人来拆。
　　杨戬开口：“陛下。”玉帝看向他。杨戬：“臣今日来，不是以真君的身份。”玉帝沉默了一息：“朕知道。”他看着杨戬，“你八千年来，从未为自己求过什么。这一次，是为她。”杨戬没有说话，但那就是回答。
　　玉帝又看向明珠：“你呢？你来，是想求朕什么？”明珠看着他：“我想学这力量。不是给你们用——是我自己用。”玉帝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小事：“你知道这力量有多危险吗？”
　　明珠 ：“知道。”
　　玉帝：“可能会死。”
　　明珠：“知道。”
　　玉帝：“可能学了之后，比现在还惨。”
　　明珠：“知道。”
　　玉帝看着她，沉默很久。然后他忽然笑了：“杨戬，你找的这人，不错。”杨戬没有说话，但明珠看见他的嘴角轻轻动了一下。
　　没人再说话，殿里很安静。杨戬忽然开口：“陛下。”玉帝看向他。他顿了一下：“臣先出去。”
　　玉帝怔住，明珠也怔住。她看向他，他没有看她，只是看着玉帝：“有些话，你们单独说，更好。”玉帝沉默，然后轻轻点头。杨戬转身，走了两步，停下，没有回头：“我在外面。”
　　不是对玉帝说的——是对她说的。她轻轻“嗯”了一声。他走出殿门。
　　＊＊＊
　　玉帝看着那扇关上的门，很久，然后他看向明珠：“你知道他为什么出去吗？”明珠摇头。
　　玉帝轻轻叹了口气：“因为他知道，有些话，朕只能对你说。”明珠没有作声。玉帝看着她，似乎在回忆着什么：“朕八千年，见过无数人，但像他那样的，只有一个。你知道他为什么守着这座殿吗？”明珠摇头。
　　玉帝沉默了一息：“因为他以为，守住了规矩，就能守住那些不该死的人。但后来他发现——”他顿了顿，“该死的人，还是死了。该塌的殿，还是要塌。”
　　明珠沉默。她忽然想起他说过的话——我不知道，但我知道，不救就什么都没了。原来他早就知道守不住，但还是守。
　　玉帝看着她：“你知道朕为什么要见你吗？”明珠摇头。玉帝：“因为朕在他眼里，看见了一样东西——八千年没见过的东西。”他顿了一下，“光。”明珠愣住了。
　　玉帝轻轻笑了一下：“八千年里，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，他眼里只剩下了规矩、职责、那座殿。但现在——”他顿了一下，“现在他眼里，有你。”明珠没有说话，但她低下头，眼眶有些发热。
　　玉帝开口：“你想学那力量，朕可以帮你。但有一个条件。”明珠抬起头：“什么条件？”
　　玉帝看着她，目光很复杂：“如果有一天，你学会了。如果有一天，你能听见天道的声音。如果有一天，天道说——”他顿了一下，“说这座殿，该塌了。你怎么办。”明珠沉默，很久。
　　然后她轻轻说：“我不知道。”
　　玉帝看着她。她继续说：“但我知道，塌了之后，该盖新的。不是再盖一座同样的殿，是盖一座——”
　　她顿了一下，“不用再有人逃的殿。”
　　玉帝看着她，很久。
　　然后他忽然笑了，很淡很轻：“杨戬没选错人。”
　　他站起来，走到她面前，“朕帮你，不是因为朕信你。是因为朕信他。他守了八千年，从没为自己求过什么。这次他求了朕——”他看着她，“让朕见你。”
　　明珠怔住。他什么都没有说过。玉帝看着她：“去吧，他在外面等你。”
　　明珠站在那里，很久，然后她说：“陛下，谢谢。”
　　玉帝没有说话，看着她。
　　明珠走出殿门，没有回头。
　　他站在台阶下，背对着殿门。月光落在他身上，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。她看着他，忽然想起第一次在山神庙看见他的时候——他躺在那，一身是伤，她不知道他是谁。但现在她知道。他是杨大哥，是清源妙道真君，是守了八千年孤殿的人。
　　她轻轻走过去，在他身边站定。
　　他没有回头，只是轻轻说：“谈完了？”
　　“嗯。”
　　“怎么样？”
　　她想了想：“他答应了。”
　　他沉默了一息，然后侧过脸看她。月光下，他的眼睛很静：“明珠，你还好吗？”
　　她看着他，忽然笑了：“有杨大哥在外面，我什么都好。”他没有说话，但她看见他的嘴角轻轻动了一下。
　　他们并肩站在那，凌霄殿的台阶下。月光把两道影子拖得很长，一长一短，很近。他没有问她谈了什么，她也没有说。但他们都知道——从这一刻起，她不再是逃亡的人，他也不再是孤身一人。接下来是学那力量的路，漫长，危险，不知道能不能走到头——但他们一起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