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山河皆安》梅香客

55、各自盘算 芙蓉仙子害

　　灌江口的秋风裹着水汽，吹动岸边的芦苇，一丛一丛地弯下去又弹起来。玄英和芙蓉站在一处高坡上，隔着江面远远地看着真君庙的方向。
　　王灵官从庙里出来，步子比来时快了不少，像是后面有什么东西在推着他。他穿过石桥，拐上大路，衣摆被风卷起又落下，很快就消失在远处的林荫里。芙蓉侧目看了一眼玄英。他站在那里，神色平静，目光落在王灵官消失的方向，没有追上去，也没有移开，像是在数着什么看不见的刻度。过了一会儿，他才收回目光，转身说了一句：“走吧。”
　　芙蓉跟了上去。他走的方向不是回天庭的路，是另一边——通往长安城的方向。芙蓉愣了一下，但没有多问，只是跟在他身后。她不适应凡间的路途，青石板硌脚，街巷嘈杂，气味混杂着炊烟、尘土和不知名的花香。她走了好一会儿才慢慢习惯，那股天庭的冷清渐渐被凡间的热络取代了。她甚至开始觉得，这熙熙攘攘的街市，好像也不那么让人难受了。
　　走了一阵，她还是忍不住开口：“玄英大人，您去长安城……做什么？”玄英走在前面，没有回头：“没什么。”他的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，“看看而已。”
　　芙蓉没有再问。她跟在他身后，穿过一条又一条街道，经过热气腾腾的包子铺和卖布匹的摊子，经过蹲在门口择菜的老妇和追着皮球跑的小孩。她忽然觉得自己的眼睛不够用了，每一样东西都是新鲜的。
　　路过一个卖糖葫芦的摊子时，她的脚步慢了下来。那草靶子上插满了一串串红艳艳的果子，裹着亮晶晶的糖衣，在日光下闪闪发光。她从前在天庭没见过这东西。她站在摊子前没有动，像是在犹豫要不要多看两眼。那小商贩是个眼尖的，立刻笑容满面地招呼：“姑娘，来一串尝尝？刚出锅的，糖还脆着呢！”芙蓉微微一怔，有些窘迫地摆手：“不用了……”玄英走在她前面，听见了，停下来回头看她。他看了一眼那插满糖葫芦的草靶子，又看了一眼芙蓉脸上那层薄薄的红晕：“你想买？”
　　芙蓉的脸更红了：“不是的……您别误会。”玄英没有多问，走过去，从草靶子上取了一串，递给那小商贩一块碎银子。小商贩接过来掂了掂，眼睛都亮了——那块银子买下整摊糖葫芦都绰绰有余。他笑得满脸褶子，嘴也甜了起来：“公子夫人真是好福气！这一串可甜着呢！”
　　芙蓉的耳尖一下子红了。她接过那串糖葫芦的时候手指都有些抖，低头咬了一颗，糖衣在齿间碎开，脆脆的，里面的果子酸甜软糯，汁水在舌尖漫开来——好甜。她抬头想说什么，却看见玄英已经转身往前走，衣摆在风里轻轻摆动着，像是没有听到那句“公子夫人”，又像是听到了也没有在意。
　　芙蓉握着那串糖葫芦，跟上去，走在他旁边偏后半步的位置，又低头咬了一颗。她走着走着，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，然后很快又压平了。她低头看着手里那串红艳艳的糖葫芦，没有再说话。长安城的秋风从巷口穿过来，吹动她浅色的裙摆，把糖衣的甜香卷进空气里，散了很远。
　　＊＊＊
　　瘟癀殿内，炉烟从铜炉盖子的镂花缝隙里细细地钻出来，在空中散成若有若无的一缕，被窗外漏进来的风轻轻一搅，便散了。光线从高窗斜照进来，落在青砖地面上，把半间殿都拢在暗处。周信站在阶下，微微弓着腰，把这几日监视到的情报一件一件地禀报上去——王母在凌霄殿提了赐婚的事，王灵官随后独自去了灌江口，没过多久，杨戬便再次进了凌霄殿。
　　他说完，合上手中的密报，抬起头看了师父一眼，见师父没有立刻接话，便又补了一句：“师父，难道杨戬真的因为赐婚就慌了？弟子总觉得事情没有那么简单，只是……说不准哪里不对劲。”他微微皱着眉，像是要把那些碎片拼起来，却怎么也拼不完整。
　　瘟癀大帝坐在案后，手边搁着一盏茶，已经凉透了。他的指尖在杯沿上慢慢摩挲了一圈，才开口：“不对劲就对了。杨戬是谁？怎么会因为这点小事就自乱阵脚。”他的语气不紧不慢的，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。周信想了想，又摇了摇头：“可是师父，如果这只是巧合，未免也太巧了些。”瘟癀大帝抬眼看了他一下，目光里带着一丝审视，又很快收了回去：“我们没有听到杨戬跟陛下到底说了什么。”他端起那盏凉茶，喝了一口，神色不变，“继续盯着。也许这次能看出些不一样的东西。不急。”周信躬身应了一声“诺”，没有再问，退到一旁。
　　＊＊＊
　　瑶池那边，风从水面上吹过来，带着莲花的香气，把帘幔吹得微微晃动。王母靠在凤榻上，闭着眼，绿荷跪在榻边替她按着额角，力道不轻不重。玄英和芙蓉站在阶下，把灌江口的动静一五一十地说了。王母一直没有睁眼，听完之后过了一会儿才开口：“玄英，你是说王灵官去了灌江口之后，杨戬才去找的陛下？”玄英应道：“娘娘，正是。”王母睁开眼，目光在两人之间扫了一下：“你们怎么看？”
　　芙蓉先开口，语气带着几分谨慎：“娘娘，小仙觉得真君是为了赐婚的事去找陛下，也说得通。”王母没有接话，目光移向玄英。玄英微微欠身，声音不高不低：“娘娘，臣以为赐婚是其一。真君和陛下在殿中谈了那么久，应当还有别的缘故，多半和那个女子有关。”
　　王母沉默了一会儿，然后开口：“你们说的都有道理。只是这一回，本宫也不好判断。”她停了一下，“此事关系不小，你们多上心。”玄英和芙蓉同时应道：“诺。”玄英像又想起了什么，上前半步：“娘娘，臣上次顺道去看了一眼那处关过人的地方。”他压低声音，“瘟癀大帝恐怕不止那一处密室。他若再出手，多半还是用这种法子。”王母嘴角弯了一下：“他还真是煞费苦心。”玄英又说：“臣猜他上次用刑没能逼出什么来，下一次大约会换别的手段来控制她。”
　　王母重新闭上眼：“本宫知道了。挑几个可靠的人盯着，你和芙蓉继续看着灌江口那边。”玄英应道：“诺。”两人一前一后退出了瑶池。殿内重新安静下来，只有水声从窗外隐隐传进来。
　　王母依然没有睁眼，手指在扶手上有一搭没一搭地叩着，没有规律，像是在盘算什么还没想透的线头。帘幔被风掀起来又落下，水声不紧不慢的。她始终没有睁开眼，只是那只叩着扶手的手停了一下，然后又继续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