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山河皆安》梅香客

54、求见 这次玉帝真

　　杨戬决定自己先去一趟凌霄殿。跟明珠说的时候，她没有多问，只是点了点头：“我等你回来。”他看着她，想说什么，最终只轻轻按了一下她的手，便转身出了门。
　　凌霄殿今日没有朝会。玉帝穿了一身玄色便服，没有戴冠，坐在御案后面。日光从殿门外漫进来，落在他的案角上，把他手边那盏已经凉透的茶映出一层薄薄的琥珀色光。他的脸色比前些日子更疲惫了一些，眼底那层倦意像是洗不掉的旧渍，嵌在皱纹的纹理里。
　　杨戬在阶下站了很久。玉帝没有抬头，也没有开口，像在批阅什么，又像只是把手搁在案上，什么也没做。殿里安静得能听见殿外云海翻涌的声响，一层一层地涌上来，又落下去。
　　终于，玉帝开口了：“二郎，你来了。”声音不大，语气里也没有意外，像是早就知道他会来。杨戬抬起头，沉声应道：“陛下，臣来了。”
　　玉帝的目光从案上移开，落在他脸上：“王灵官上次去找你了——你是为这事来的？”
　　杨戬没有说话，只是站在那里，像是默认了，又像是在想怎么开口。
　　玉帝看了他一会儿，语气淡了些：“二郎，这些小事不必在意。”
　　杨戬抬起头：“陛下，臣在意什么，您一直都知道。”玉帝没有回答。他看着杨戬站在殿中的身影，那脊背挺得笔直。他怎么会不知道杨戬想要什么呢。
　　杨戬的声音比方才低了半度，但字字清晰：“陛下，臣今日只为求您一件事。”
　　玉帝的目光落在他脸上。那双眼睛布满了血丝，眼窝微微陷下去。他今日主动所求的这一件事，玉帝知道它的重量。
　　“二郎今日所求何事？”
　　杨戬看着他：“陛下对古神了解多少？”
　　玉帝没有立刻回答，像是没想到他会问这个。
　　他沉默了一会儿才说：“不多。你想知道什么？”
　　杨戬顿了一下：“臣想知道——关于沟通天道的方法。”
　　玉帝的手指在案上微微收紧了一下。他看着杨戬，目光像是要把什么东西看穿。杨戬迎着他的目光，没有退缩。殿中安静了很久。风从殿门外吹进来，吹动御案上那盏凉透的茶水表面，荡开一圈极细的涟漪。
　　玉帝终于轻轻叹了一口气：“二郎，朕是有一些线索。”他停了一下，“可以告诉你——只是朕想见见那个孩子。”
　　他说得很轻，但每一个字都落得很稳。杨戬沉默了片刻，没有点头，也没有摇头。
　　他微微拱手：“臣明白了。”他顿了一下，“陛下，臣告退。”
　　他转身往殿外走去，步子不快不慢的，和来时一样稳。殿门在他身后缓缓合上。玉帝坐在御案后面，看着他离去的方向，很久没有动。他低头看了一眼手边那盏冷透的茶，没有端起来。窗外的云海还在翻涌着，一层一层，涌起来又落下去。
　　＊＊＊
　　明珠坐在后院那棵老槐树下，手里握着一卷书，半天没有翻过一页。她的目光落在书页上，但字是浮的，像是漂在水面上的落叶，怎么也沉不下去。
　　哪吒蹲在旁边的石阶上，手里扯着一根草茎，绕在指尖上又松开，松开又绕上。他偷偷看了明珠好几眼，发现她半天都没动过一下，手里那卷书的页角被她捏出了一道褶痕。他终于忍不住开口：“姐姐，你不用担心。这三界之中，还没有谁能真的为难杨大哥呢！”他说得理直气壮，像是陈述一件天经地义的事。
　　明珠从书页上抬起眼，看着他，笑了一下：“哪吒，我不是担心这个。”她停住了，手指在书页边缘慢慢摩挲着。她自己也说不上来到底在担心什么。她知道杨戬不会出事，她怕的是他会为难。怕他为了她，去做那些他本不必做的事。
　　杨戬回来的时候，日头已经偏西了。后院的光线变得柔和起来，槐树的影子拉得很长，落在青石地面上。明珠听见脚步声抬起头，看见他穿过月洞门走过来。他走得不快不慢，和平时一样，可明珠看着他，觉得他的步子比出门时沉了一些，像是肩膀上多了一副看不见的担子。她放下书站起来。
　　哪吒也看见了杨戬，他看看杨戬的脸色，又看看明珠，忽然把手里的草茎一丢，跳起来拍了拍衣摆：“啊，那个……我去找康大哥玩！”说完一溜烟就跑没了影。院子里只剩下两个人，安静的。
　　杨戬走到她面前，站定了。他看着她，她的眼睛在暮色里亮亮的，有一种很安定的光。他心里忽然涌上来一个念头——他不想让她学什么沟通天道了。他只想让她好好的，好好的在家里，在后院这棵槐树下坐着，晒着太阳，等他回来。其他的——他什么都不想管了。他闭了一下眼睛，很短。再睁开的时候，明珠已经走到他面前，仰着头看着他。
　　“杨大哥，”她的声音很稳，“陛下答应你了？”杨戬看着她，沉默了一瞬，然后点了点头：“嗯！陛下答应见你。”
　　明珠没有犹豫，郑重地看着他：“好。”
　　风从灌江的水面上吹过来，带着傍晚时分特有的凉意和湿润的草木气息。槐树的叶子被风吹动，沙沙地响着，像是在替他们说一些不必说出口的话。
　　杨戬低头看着她，晚风把她鬓边的碎发吹起来，她抬手别了一下，动作很自然。他忽然觉得，她站在这里的模样，比他见过的任何一桩大事都重要。他什么也没说，只是伸出手，轻轻握了一下她的手，又松开了：“明天一早，我陪你去。”
　　明珠点了点头，弯了一下嘴角：“嗯。”
　　她转过身，往屋里走去。走了两步又停下来，回头看了他一眼。暮色里的光线已经很淡了，她笑了一下，眼尾弯弯的，然后转回去继续走，脚步声轻轻落在青石地面上，一步一步的，很稳。杨戬站在院子里看着她的背影，直到她消失在门内，才移开目光。天边的云烧成了浅橘色，灌江的水声远远地传过来，不紧不慢的。他站在那里，站了一会儿，然后也转身走进了暮色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