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山河皆安》梅香客

57、忘我劫与未卜局 明珠第一次

　　玉帝给的线索刻在三片旧玉简上，不是完整的功法，只是只言片语：沟通天道者，需先忘我。忘我者，先忘身。忘身者，先忘痛。
　　明珠看了三遍，抬起头看杨戬：“杨大哥，你看懂了吗？”他摇头。她笑了一下：“那我试试。”他没有拦，只是说：“好。”
　　她自己坐在房间里，他守在门外。按玉帝的提示，沟通天道需要绝对的静，静到听不见自己的心跳。她闭上眼睛，开始什么都没有，只是静，然后是疼——不是身体的疼，是从骨头缝里钻出来的疼，像有什么东西在把她往外拽。她咬牙忍住，然后她听见了什么——很远，很模糊，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说话。她听不清，她想听清，于是她往前又走了一步——那一步走错了。
　　门外的他听见一声闷哼。他推门进去，她倒在榻上，脸色白得像纸，嘴角渗出血。他冲过去扶起她：“明珠……”她睁开眼看他，目光里有一点恐慌——不是为自己，她看着他身后。他回头，门框上多了一道细小的裂纹，不深，像刀尖划过木面留下的痕。那是反噬的力量波及的，很轻。但她整个人都僵了。她看着他，眼泪涌出来：“杨大哥……我伤到你了。”他摇头：“没有。”她不信。她看着那道裂纹看了很久，然后低下头，声音很轻：“我不学了。”
　　他没有急着开口。他把她扶回榻上，她垂着眼，没有看他。他在她面前蹲下来，伸手替她把散落在颊边的碎发拢到耳后，又替她擦掉唇角的血渍：“明珠，那不是你伤的。”明珠摇头：“是我的力量。我控制不住它。如果我下次——”她没有说下去。他蹲在她面前，平视她的眼睛：“下次，我在。”她的眼泪又涌出来：“杨大哥，我宁可自己死，也不想伤到你。”
　　他沉默了一瞬。然后抬起手，掌心覆在她脸颊上，很轻：“源慕清。”她惊讶。他叫的是她的真名。“你听好，我不会走。你在哪，我在哪。你伤我，我认。你不学，我陪你不学。你学，我陪你学。但你如果是因为怕伤到我而不学——”他顿了一下，“那是你觉得我比那力量重要。那我也告诉你，你比那力量重要，比什么都重要。”
　　她也着他，泪痕还挂在脸上，但嘴角轻轻弯了一下：“杨大哥，你这样，我更要学了。”她吸了一口气，“你在，我不怕了。”他看着她，轻轻地笑了一下。
　　他不知道她最后能走到哪一步，但那已经不重要了。她选什么，他就陪她走哪条路。明珠脸色苍白，心脉受了些震荡，好不算严重。她看起来很疲惫，他把她抱起来放到床上，替她盖好被子，这次他没有出去，在床边坐了下来，安安静静地守着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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　　瘟癀殿的烛火跳动了一下，又稳住了。
　　周信站在阶下，把灌江口传来的消息一五一十地说了——那个女子开始尝试修炼了。不是随意的试探，是认真地、有方向地、带着目的性地修炼。虽然第一次似乎受了些反噬，但方向已经确定了。
　　瘟癀大帝坐在案后，手搁在扶手上，指尖慢慢地收紧，又松开。他没有笑出声，但那层薄薄的嘴唇微微抿了一下，嘴角像是被什么东西拽住了，往下压了又往上弹。周信低着头，不敢看他。他从来没有见过师父露出这种表情——像想笑又拼命压住，像积了很久的东西终于开始动了。殿里安静了一会儿，瘟癀大帝终于稳住了呼吸，端起茶盏喝了一口，才开口：“周信，你师弟查炼化的线索，可有进展？”周信微微欠身，语气里带着一丝愧意：“师父，弟子愚笨。翻遍了所有藏书，至今没有找到一个有用的线索。”瘟癀大帝没有责怪，甚至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：“那就试试丹药。”周信抬眼：“师父，您以前不是有九转心丹……”
　　“那药对一般人是好用，吃了便蠢了。但这次不一样。”瘟癀大帝的声音缓了下来，“如果她神智受损，力量也跟着废了，那有什么用？”他把茶盏搁回案上，“师父得好好想一想，怎么把丹药改一改。你盯着那边，别让闲人坏了事。”周信应道：“是，师父。”
　　他沉默了一瞬，像是在犹豫什么，然后又开口，声音比方才低了一截：“师父，神仙不是可以……双修……”他没有说完。瘟癀大帝看着他，等了一会儿：“周信，这个风险太大。我们需要一个活着的古神后裔，不是一具道心破碎的尸体。”他的目光沉了沉，“告诉手底下的人，哪天把她抓来了，也不准打她的主意。女人随便找，但不能是她。”周信低下头：“弟子明白。”
　　瘟癀大帝没有再说话。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扣着，一下，一下，节奏不紧不慢，像是在弹一首只有他自己听得见的曲子。烛火在他眼底跳动着，把那层暗沉沉的光映得忽明忽暗。他的嘴角终于浮起一丝笑意，很淡，风一吹就消散。
　　“杨戬啊杨戬，”他轻声说，“你可总算有行动了。”
　　他把那几颗新炼的丹药在案上一字排开，一颗一颗看过去。暗红色，表面有细纹。他拿起一颗凑到烛火前，透光看了一会儿，药性有所改善，但远远不够。他把丹药放回去，丹药在案面上滚了滚，停住了。手指在案上轻轻叩着，一下，又一下。沉水香的烟气在半空悬着，被那叩动声震得微微颤动。紧迫感像风从悬崖底下灌上来，凉飕飕的，但他喜欢这种感觉。几千年没有过了，他把它吸进胸腔里，慢慢吐出来，然后继续调整药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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　　瑶池那边，王母今天火气不小。茶盏搁在案上，力道比平时重了几分，瓷底碰在紫檀上发出一声闷响。茶汤溅出来，洇在案面上，她没有擦。玉帝见了杨戬和那个古神后裔，还让他们安然无恙地回了灌江口。两个人并肩站在凌霄殿台阶下，月光把他们的影子拖得很长。她上次提的赐婚，被堵死了。
　　芙蓉跪在阶下，额头贴着玉石地面，不敢抬头。玄英站在王母身边，安静得像一道影子，连呼吸都放轻了。
　　片刻后，玄英开口：“娘娘，那个古神后裔好像开始修炼了。”王母挑眉：“修炼？怎么，杨戬还准备称霸三界？”玄英声音不紧不慢：“真君应该没有这个想法。至于他们要做什么，臣猜不出来。”
　　王母看向芙蓉：“芙蓉，你说呢。”芙蓉跪在那里，斟酌了一下才开口：“小仙猜测，也许真君是因为娘娘上次提赐婚被刺激了，不然他为什么要她修炼。”
　　王母听完，抓起茶盏直接摔在芙蓉额头上。茶盏碎了，瓷片落了一地。芙蓉额头立刻渗出血来，顺着脸颊往下淌。
　　王母冷冷道：“芙蓉，你的意思是，本宫帮了他？”
　　芙蓉伏得更低：“娘娘息怒。”玄英往前走了一步：“娘娘，芙蓉仙子无心之言，您别放在心上。”王母看着他：“玄英，你说，本宫上次难道做错了？”玄英语气平稳：“娘娘的提议确实让真君困扰过一段日子。以他的性格，迟早会让那女子修炼。臣无能，未能猜出他们的真实目的。”王母怒气稍减，目光落回窗外那株矮松上。“看来本宫该去见见陛下了。”她偏头看了一眼芙蓉，血还顺着她的脸颊往下淌。她带了她这么久，知道她的成色。她开口道：“芙蓉，本宫气糊涂了，你别介意。”芙蓉伏在地上：“娘娘，芙蓉不敢当。”王母摆了摆手：“好了，都下去吧。玄英，带芙蓉去上药。”
　　两人退了出来。
　　偏殿里，窗纱低垂，光线从缝隙里漏进来。玄英从案上拿了一瓶药粉放在芙蓉手边，退开两步。芙蓉握着药瓶，没有动，额头上的血已经凝住了，暗红色的一线。她垂着眼：“玄英大人，小仙是不是让娘娘失望了？”玄英笑了一下，很淡：“怎么会。娘娘若是真生气，就不会让我带你来上药。”芙蓉没有再问。她打开药瓶，倒出药粉敷在伤口上，对着铜镜，动作很稳，慢慢地把药粉抹匀，像在凡间接过那串糖葫芦时一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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　　凌霄殿的光线从高窗斜斜地落下来，在青玉地面上铺开一片暖融融的金色。王母坐在客位上，华美的衣袍铺展在身侧，妆容精致，嘴角噙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弧度——笑意到嘴角为止，没有渗进眼底。整个人端坐在那里，像一尊打磨得极精细的玉像，挑不出半点瑕疵。
　　玉帝坐在御案后面，看着她，看了一会儿。她端起茶盏喝了一口，然后放下：“还是凌霄殿的茶好喝些。”玉帝没有说话。他不知从何时开始，和她之间已经没有什么话可说了。他记得很久以前，久到他快要记不清了，他们也曾谈笑风生。那时候她还会为了一桩不平的事拍案而起，还会在宴席上毫无顾忌地笑出声来。那些画面在他记忆里已经模糊了，像是隔着一层雾，看不真切。他垂下眼，把那些思绪按下去，只淡淡地回了一句：“娘娘喜欢就好。”
　　王母把茶盏搁回案上，指尖在杯沿上停了一下：“陛下，听说真君带着那个女子来求您了。”玉帝没有回避：“是。”王母看着他，笑意淡了些，声音也沉了半度：“陛下，您比臣妾更明白，她的身份意味着什么。”玉帝只是看着她，没有说话。
　　王母微微侧过头，像是在等一个答案，见他始终沉默，便又开口：“陛下总是觉得臣妾在为难杨戬。臣妾也是看着他长大的，臣妾为难他做什么？”玉帝轻轻叹了一口气：“娘娘，你真的问心无愧么？”王母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，然后她微微直了直脊背，声音不疾不徐：“臣妾所做一切，不过是为了天庭的体面。规矩不能乱。臣妾何时是为了自己？”
　　玉帝沉默了很久。有一句话到了他嘴边——如果规矩是错的呢？他没有说出来。那句话在他舌尖上停了一瞬，又被他压回了喉咙，咽了下去。
　　王母看着他：“陛下，您真的以为臣妾是看不惯杨戬跟那个女子在一起？”她顿了一下，“她是上古神族，她有什么力量，陛下比臣妾清楚。臣妾做的，不过是为了堵住其他仙家的悠悠之口。如果各个神仙都学杨戬不服管教——”她抬眼看着他，“陛下，三界还能稳吗？”
　　玉帝没有再说话。他低下头，目光落在案上那卷半开的奏章上。他何尝不知道杨戬想做什么，可他不知道他能不能做到。那个没有问出口的问题在沉默的间隙里轻轻一晃，像一块石子沉进深水里，听不见响，也不见底。窗外云海翻涌着，风从门缝里挤进来，带着一丝凉意。王母又端起那盏茶，低头喝了一口，茶已经有些凉了。她没有放下，只是安静地端着，像是在等那句永远不会说出口的话自己浮上来，但水面始终平着，什么也没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