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5、学徒日 杨戬开始正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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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一早,明珠给他换药。
纱布解开的时候,她手指停顿了一下。伤口收得比她预想的快,昨儿还翻着边缘的刀口,今天已经合拢了大半,新生的肉芽粉红齐整,不像只过了一夜。
她没说什么,照常涂药、重新包扎,手法跟昨天一样稳。只是在心里记了一笔。
医馆在镇子大街的尾巴上,位置偏了些,不大,门口挂着一块旧布招牌,上头绣了一个"李"字,边角洗得发白。
李大夫坐在柜台后面,花白头发,鼻梁上架着老花镜,正拿小秤称药材。听见动静抬头,看见明珠身后跟了个年轻男人,明显愣了一下。
"明珠,这是……"
"他叫杨晋,"明珠语气平常,"以后在咱们这儿干活。"
李大夫放下小秤,上下打量了杨戬一遍。老大夫看人的眼光很实在,不看气度不看面相,就看他胳膊上的绷带和站姿——伤得不轻,但腰板挺得直,是个肯扛事的人。
"那……你决定就行。"李大夫摆摆手,"反正我这两年老胳膊老腿的,也干不动了。有个人帮你也好。"
明珠笑了一下:"李大夫,你还真打算养老了?"
老大夫叹了口气,摘下老花镜揉了揉鼻梁:"明珠啊,你来了两年,我这医馆全指着你撑。如今你带来帮手,我也该跟老伴回乡下种菜去了。"
他转向杨戬,招招手:"后生,过来,我交代你些事情。"
杨戬走过去。李大夫絮絮叨叨地说了些杂活——整理药材、打扫药柜、晒药收药、磨药粉,零零碎碎的。明珠在一旁插了一句:"他有伤在身,今天就先干些轻省的。"
杨戬接口:"不碍事。"
李大夫摆摆手:"行了,你先看看药柜,认识认识药材。别到时候抓错了方子,出人命。"
杨戬走到药柜前,拉开第一排的小抽屉。
他不认识。
抽屉里黑褐色的根须、干枯的叶片、碾成碎末的颗粒,每一格都长得差不多。标签上的字都认得——当归、川芎、白术、茯苓——但哪个是哪个,他分不清。
他一个抽屉一个抽屉地拉开,看了一整排,沉默着关回去。
李大夫从柜台后面绕出来,站在他旁边看了看他的脸色,然后叹了一口长气。
"后生啊,"老大夫拍了拍他的肩膀,"来,我教你。你慢慢学。"
杨戬转过头,看着那双老花镜后面浑浊但温和的眼睛他点了点头。
李大夫拉开药柜最上面一排的抽屉,随手抓了一把深褐色的根须,摊在掌心让杨戬看。
"当归,补血活血的。你认得字,对得上标签就行。但是你最好闻一下气味——当归的味道重,有一股药香,带了点甜。"
杨戬低头闻了闻。确实,一股浓烈的气味冲进鼻腔,和他昨天喝的那碗苦药完全是两回事。
李大夫又抓了第二把:"川芎,行气活血的,比当归薄一些,切面是灰褐色的,你用手捏一捏,硬。"
杨戬捏了捏,记住了手感。
"白术,健脾的,表面灰黄,断面偏白。茯苓,利水的,白色的小方块,拿在手里轻轻的。"
李大夫一边说一边往他手里塞,一样一样地让他摸、让他闻、让他看。老大夫教得散,东一把西一把的,不按什么次序,但每个药材到手都要杨戬重复一遍名字,走神了就打一下手背。
"记药材靠脑子,也靠手。摸多了,闭着眼都能知道是什么。"
杨戬站在药柜前,把抽屉拉开又合上,合上又拉开。那些标签上的字渐渐从"汉字"变成了"药材"——当归不再只是"当归"两个字,他开始闻到它的气味;茯苓不再只是"茯苓"两个字,他开始掂量到手里那种轻飘飘的分量。
明珠在旁边磨药粉,偶尔抬眼看他一下。他皱着眉头死记硬背的样子,跟昨天那个在院子里发呆的男人判若两人。
***
接下来的几天,日子平淡而具体。
每天清早,明珠先帮他换药。伤口一天比一天收得好,她嘴上不说,但换药时的动作越来越快,像是放心了。
然后一起去医馆。李大夫继续教他认药,教他称药、包药、磨药。杨戬学得快,但偶尔会出错——把白芷当成了独活,或者把草乌和川乌搞混,李大夫就敲着桌子说"后生你看清楚,这个有毒"。
明珠倒是很少说他。只是在他包错药的时候,默默地拆开重新包一遍。
几天之后,杨戬已经能独立抓一些简单的方子了。李大夫在旁边看着,也不敲桌子了,只偶尔提醒一句"多了两分"或"少了点"。
傍晚收工,三个人一起把药柜归整好,把晒了一天的药材收进屋里。李大夫锁门的时候总要回头看一眼,像是确认这间他开了几十年的医馆还在。
回去的路上,明珠走在前面,杨戬走在后面。有时候会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。
"你今天抓错的那副药——白芷和独活太像了。闻一下就知道,白芷带点甜。"
"……记着了。"
然后继续走路。晚风从田野那边吹过来,带着庄稼和泥土的气味。村里有人在收衣裳,有孩子在追逐,有狗趴在门口打盹。
明珠推开院门,把药箱放进屋里,转身去厨房生火。
杨戬坐在枣树下,把今天学到的药名在心里默背了一遍。
这会是难得的平静吗?
他不知道。
但至少现在,这间小院里有炊烟,有药香,有一个不爱说话的大夫。
***
李大夫教得耐心,杨戬听得认真。
老大夫讲着讲着,偶尔停下来看一眼这个后生——话少,问一句答一句,不问就闷头记。但眼神没飘,手也没闲着,指腹跟着药材的纹理走,像是要把每一味药的样子刻进骨头里。
李大夫端起茶碗,心里琢磨:也好,话少,就不会说错话。这年头,干医馆的,嘴严比手艺好还重要。
喝完茶,他起身招呼杨戬:"后生,跟我来。"
后堂比前厅大些,地上铺着竹席,席上摊着十几筐药材——根茎、叶片、果实、树皮,有的晒干了有的还潮着,各自的药味混在一起,浓得化不开。旁边案板上搁着切刀、药碾、石臼,墙角排着几只陶缸,封着口,贴着红纸条。
"这些都要分出来。"李大夫指了指地上那些筐,"该切片切片,该碾碎碾碎,弄好了放药柜里,随时取用。"
杨戬蹲下,看了看那些药材。这些天前厅药柜里的他已经认得大半了,但筐里这些是没处理过的原货——带着土,沾着泥,有些还裹着干枯的根须,比药柜里的更难认。
李大夫端着茶碗站在旁边,又补了一句:"不懂就喊我一声。"
杨戬抬头看了看他,点头:"好。"
李大夫不急着走,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。杨戬拿起一根当归,看了看纹理,闻了闻气味,放到切片的那一堆里。又拿起一片厚朴,掰了一下,闻过,放到碾碎的那一堆。动作慢,但每一步都在确认,没往下瞎蒙。
老大夫端着茶走了,边走边吹水面上的浮叶,没再回头。
前厅里,明珠正在给一个农妇号脉。妇人四十来岁,脸色黄,话却多,从头疼说到胃胀又说到夜里睡不好,明珠耐心听着,偶尔点点头,等她说完了才问了几个问题。
"夜里醒了就睡不着?"
"对,醒了就得坐起来,躺着更难受。"
明珠收回手,翻开簿子写了几行字,开了方子递过去。李大夫从后堂出来,接过方子看了一遍,转身去药柜抓药——当归、川芎、白芍、熟地……他抓药比杨戬利索多了,一只手捻着戥子,另一只手从抽屉里拨药,几味药分次落进纸包里,分毫不差。
包好递过去,妇人连声道谢,拿着药包出了门。
李大夫把戥子挂回去,拍了拍手上沾的药末,轻声说:"那后生做事很认真。学东西也快。"
明珠低头整理脉案,应了一声:"嗯。"
"要是从小开始学,估计也是小有名气的大夫了。"李大夫吹了吹茶汤,像在说一件随手带过的事。
明珠笑了一下:"李大夫,你这扯得也太远了。"李大夫没接话,抿了一口茶,眯着眼看向后堂的方向。
后堂传来石臼轻轻磕碰的声响。不重,一下一下的,很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