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6、云端一瞬 杨戬不在天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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瑶池边的风带着水汽和花香,王母手持一柄玉剪,正低头修理一株矮松。剪刀落下去,一根斜生的乱枝应声而断,落在青石台上,弹了一下,不动了。
台阶下跪着七八个小仙侍,头垂得低低的,眼观鼻鼻观心,连呼吸都放轻了。王母娘娘今日心情出奇地好——好到让他们心里发毛。她平日心情不坏时反倒不做什么,真正动怒时也沉默,偏偏这种“好”,像是暴雨前那种闷热,压得人喘不上气。
王母剪完一片,退后半步看了看,又落了一剪。矮松被她修得齐整圆润,分毫不乱,看着舒心。
想到杨戬已经离开了天庭——哪怕只有短短的十日——胸口那团压了不知多少年的闷气就松快了一些。这种舒畅感,她记不清多久没有过了。也许几千年?久到她几乎忘了,原来心里不堵着东西的时候,风是凉的,花香是能闻见的。
“娘娘。”绿荷从廊下走来,到她身后三步处停下,轻声开口,“下头传了消息回来。”
王母没有抬头,剪子又落在一处枝节上。
“说。”
“真君……杨戬,在山神庙遇了袭,财物尽失,受了些伤。”
王母的动作没有停,只是嘴角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。
“哦?”
“听说是几个蒙面的,”绿荷压着声音,“不是咱们的人。”
王母轻笑了一声,那笑意薄得像刀刃上掠过的一道光。
“不需要咱们动手,有的是人着急。”她剪掉最后一根多余的细枝,退后两步端详那株矮松——整整齐齐,干干净净,每一根枝条都在它该在的位置上。
“然后呢?”
绿荷顿了顿:“被人救了,一个年轻女子,住在附近的村里,听说是个大夫。”
王母的剪刀停在半空。片刻后,她轻轻放下了玉剪,拈起一根断枝看了看,随手丢在一边。
“救他的人……还是个女子。”她语气里有一丝玩味,听不出是嘲弄还是别的什么,“他还真是命硬。”
她转身朝殿内走去,绿荷连忙跟上,临出门时回头看了一眼青石台上那堆断枝——矮松剩下来的那些,被修剪得规规矩矩,一根也不多,一根也不少。
王母的声音从殿内传来,轻轻的,像自言自语:
“事情越来越有意思了。
***
哪吒一个人坐在府上,混天绫蔫蔫地垂在椅子扶手上,他盯着地面某一块砖看了很久,什么也没看进去。
他想起杨大哥转身走出凌霄殿的背影。想起他说"看好家"时的语气——轻描淡写的,像只是出门办一趟差,十天就回来。但那是十年,人间十年。
哪吒攥了攥拳头,指甲掐进掌心。他应该去找他。可他又怕自己一出门,又惹出什么事来,到时候杨大哥的千年功勋白费了。他越想越烦躁,从椅子上站起来,走了两步,又坐回去,然后又站起来。
李天王推门进来的时候,脸色铁青。
"逆子,看你干的好事。"
哪吒没有抬头,但整个人的脊背僵了一瞬。他不想说话。他知道自己如果开口,只会吵起来。他没有那个力气。
所以他直接站起来,转身进了里间,门在他身后合上,不轻不重,但那一合把父子之间最后一点缝隙也给堵死了。
李天王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,闷闷的,压着火:
"你别想着再出门。在府上给我好好反省!"
哪吒站在门后,背抵着门板,闭了一下眼。他忍了很久,但这句话像一根针扎在已经胀满的皮囊上,一下戳破了。
"该反省的是我吗?"他的声音不高,隔着门透出去,闷但是尖锐,"是你们。"
门外沉默了一息。
然后李天王的声音低了下去,没有回答这句话。
"看好他,"他说,应该是交代府上的仙童,"不准他出门。"
脚步声远去了,带着袍角扫过地面的细微声响。
哪吒站在门后,听见那声音越来越远,直到彻底消失。他慢慢滑坐在地上,背靠着门板,抬起头看着房梁。屋顶很高,雕着繁复的花纹,他从记事起就看着这些花纹,看了一千多年,从来没有像今天这么厌倦过。
外面传来仙童小心翼翼的脚步声,守在廊下,没有再靠近。
哪吒闭上眼睛。
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,杨大哥拍着他肩膀说"痛快"的那个下午。那时候天是蓝的,风是野的,他们刚打完一架,并肩坐在云端喘气。
他想不起来那是多久以前了。
也许再也回不去了。但他至少,不能让自己成为杨大哥回不来的原因。
他靠在那里,慢慢收紧了手指,没有松开。
***
今天没有朝会。
凌霄殿空荡荡的,玉帝穿着常服,坐在御座上。殿门半敞着,光从外面照进来,落在冰冷的玉石地面上,照不到他脚边。他坐着,很久没有动。大殿太安静了,安静到连自己的呼吸都像在旷野里一样空洞。
太白金星从侧廊进来,在台阶下站定。他看见玉帝坐在那里,没有批奏章,没有看什么,就只是坐着。他迟疑了一下,还是上前一步,声音压得很轻:
"陛下……"
玉帝没有转头。他的目光落在远处,落在大殿尽头那扇紧闭的门上,又似乎什么都没看。
"朕……"他说,声音不大,像是说给自己听的,"是不是真的老了。"
太白金星张了张嘴,想说"陛下春秋正盛",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。那句话说了不知道几万年了,他自己都觉得假。
"陛下,您……"他顿住,不知该怎么接。
玉帝没等他接。他想起很久以前——久到那些面孔都已经模糊了——一个年轻的女子站在这里,当着满殿仙官的面,为一个犯了天规的女仙争辩。她声音不高,但每一句都钉在理上,说得满殿鸦雀无声。那时候的王母,眼睛里是有光的。
现在她的眼睛依然好看,妆饰齐整,笑容得体。但那些光没有了。
他又想起更久以前。一个孩子跟在姑母身后上殿,怯生生的,但看见他时咧嘴一笑,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。那时候杨戬还小,父母还在,天庭还不是如今这般死气沉沉的模样。
那个会笑的孩子,什么时候变成了后来沉默寡言的真君?
如今他连沉默寡言都没有了,只剩下孤寂和冷。
玉帝从御座上站起来,走到窗边。窗外是层层叠叠的云海,白茫茫一片,望不到边。他站在那里,没有回头。
太白金星站在台阶下,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,没有再说话。
殿中重新安静下来。
风从半开的殿门灌进来,吹得御案上的奏章页角轻轻翻动,又落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