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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、人间初日 杨戬第一次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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明珠走在前面,步子不快不慢。她没有回头看杨戬,但也没有越走越远——始终保持着三五步的距离,像是后脑勺长了眼睛,知道他在后面跟着。
杨戬确实走得吃力。左臂和右肩的伤牵拉着,每走一步都疼,腿上的伤虽然不致命,但失血后的虚弱让脚底发飘。他咬着牙跟上她的节奏,发现她选的每一条路都是相对好走的——绕过深泥坑,避开滑脚的青苔,坡度大的地方她甚至在路边停一停,等他走近了再走。
她在等他,只是不说。
雨后的山路泥泞得厉害,换个人走早就东倒西歪,但她走得稳稳当当。脚底落下去的地方,都踩在稍硬的草根或石头上,深浅得当,像个走了大半辈子山路的人。
过了一片低洼处,她忽然开口:"你一个人跑到山神庙——是遇到劫匪了?"问得随意,像随口一说。
杨戬沉默了一下:"嗯。"
"不是一般的劫匪。"她说,语气依旧平淡,"伤得恰到好处。"
杨戬没有接话。她看出来了——那几道刀伤位置精准,避开要害但又足够让人丧失行动力。普通劫匪没这个本事,也没这个耐心。
他走了一会儿才说:"我……得罪了一些人。"
"嗯。"明珠没有回头,只应了一声,像听见今天的雨停了,"那你自己当心点。"
语气波澜不惊,像在说"明天可能还下雨"。没有追问"什么人""什么事""为什么"。她好像对来龙去脉毫无兴趣,或者有兴趣,但她觉得不该问。
杨戬看着她的背影。素色的衣裳,背着一只药箱,踩在泥泞的山路上,不紧不慢。她对他一点好奇心都没有,像是路边捡了一只受伤的野猫,治好了就带回去喂几天,不问从哪来的。
但他忽然觉得,这种"不问"反而让他松了一口气。
***
出了山口,村落出现在眼前。村路是黄土夯实的,被昨夜的雨一泡,脚踩上去微微下陷,又慢慢回弹。路边有几只鸡,正低头啄着泥里的虫子,见人来了也不躲,只懒洋洋地往边上挪两步。
天已经彻底亮了,阳光照在屋瓦上,蒸腾起薄薄的湿气。村里有孩童的嬉闹声,隔几户就有一两声狗叫,间或夹着鸡鸣和锅勺碰撞的响动。炊烟从几户人家的烟囱里升起来,细细直直的,到半空才散开。篱笆墙上晒着半干的萝卜条,被太阳一照,透出淡淡的甜香。
有村民迎面走来,看见明珠,随意地招呼一声:"明大夫回来了——"
"嗯。"明珠点头,脚步不停。
那人看了看她身后的杨戬,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,又看了看他身上的伤和沾满泥的破衣裳,嘴唇动了动,到底没问。只是朝明珠又点了一下头,错身过去了。
后面又碰到两个,都差不多。看一眼,打量一下,然后该打招呼打招呼,该走开走开。没有人多问一句。
杨戬注意到了。明珠在这个村里像是被人信任又被人尊重的那种存在,她的私事,大家知道分寸,不打听。
又走了一小段,明珠放慢步子,偏了偏头说:"快到了。"
她伸手指了指前面——一栋靠村边的小院子,篱笆围了一圈,院里晾着几捆草药,门口有棵歪脖子枣树,树下放着一只陶缸。
"我住的地方。"她说。
明珠推开院门,侧身让杨戬先进。
屋子不大,正堂兼着灶间,一张旧木桌、两条长凳、墙角摞着几只陶罐。东西不多,但归置得整齐——桌面擦得干净,药罐按大小排成一溜,连柴火都劈成一般长短,码在灶边。
明珠放下药箱和伞,从缸里舀了一盆水端给他:"先洗洗。"
杨戬接过。水是凉的,泼在脸上时激得他一个激灵,但把一夜的血污和泥渍洗掉之后,整个人清醒了不少。他低头看了看盆里的水——浑的,泛着淡红。
明珠没看他,自己倒了一碗水,仰头喝完,搁下碗便进了厨房。
杨戬坐在长凳上,环顾四周。
确实简陋。墙皮有几处剥落,窗纸是后糊的,边角还留着浆糊的痕迹。但地上扫得干净,桌腿底下垫着瓦片找平,连窗台上那只粗陶瓶里都插着两根野草——没什么用,但看着舒服。
只是他总有一种感觉——这里不像长久住的地方。
东西太少了。一个人过日子,住得久了,总会攒下些用不着的杂物、舍不得扔的零碎。但明珠的屋子里每一样东西都有用处,没有多余的一件。像是随时可以打包走人。
正想着,明珠端着一只粗碗从厨房出来,碗里冒着热气。
"趁热喝了。"
杨戬接过来,低头一看——深褐色的药汤,飘着几片不知名的根须。他端到嘴边抿了一口。
真苦。
从舌尖一路苦到嗓子眼,他皱着眉顿了一下,然后干脆仰头一口气灌了下去。苦味在舌根弥漫开来,他放下碗,喉结上下滚了滚,没说什么。
明珠看了他一眼,也没说什么,只是把空碗接过去放在桌上。然后她拿起药箱走过来,在他面前蹲下。
"别动,换药。"
她撕开旧的麻布绷带。布带干涸的血痂连着皮肉,撕开时不可避免地扯动伤口——疼,针扎似的。杨戬习惯性地绷住脸,不出声。
明珠的手顿了一下,极短的一瞬,然后继续。
她拆完绷带,从药箱里取出一个青瓷小盒,揭开盖子,挑了些淡绿色的药膏,手指蘸着,沿着伤口边缘涂上去。药膏凉丝丝的,那股清凉里裹着一股淡淡的草叶苦香,抹开之后那股清凉慢慢渗进去,把火辣辣的灼痛压了下去。杨戬不自觉地松了松眉头。
明珠涂得仔细,从伤口深处到边缘,每一处都抹匀了,然后换了干净的纱布重新包扎。她的手指很稳,缠布带的时候力道均匀,收口处利落地打了个结,平整服帖。
做完这些,她拍拍手站起来,退后半步看了看,点点头。
"嗯,看着没昨天那么可怕了。"
杨戬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臂。纱布裹得齐整,药膏的凉意还在隐隐透出来,确实比之前舒服了很多。
"多谢。"他说。
明珠没接话,收拾了药箱和换下来的旧布条,端去院子里。杨戬跟着站起来,走到门口,看见她在药圃边蹲下。昨晚那场雨把几垄草药打得东倒西歪,叶子耷拉着贴着泥,她正一株一株地扶起来,用手把根边的土拍实。
"不知姑娘如何称呼?"杨戬站在门边问。
明珠的手停了一下,很短,短到如果不留意根本不会发现。然后她继续扶苗,语气平静:"明珠。"
"掌上明珠?"杨戬说,"好名字。"
明珠笑了一下,没抬头:"你呢,我都不知道你叫什么。"
杨戬沉默了一息。
"杨晋。"
"杨公子。"明珠拍了拍手上的泥,站起来转身看他,"你先歇两天,等伤好一点,再跟我去医馆干活。"
"好。”
杨戬站在门边,看着她重新蹲回药圃边。阳光斜斜照进来,落在她后颈和耳廓上,把那层薄薄的绒毛映成淡金色。
***
中午,明珠随便煮了点东西。
两碗面疙瘩,清汤,飘着几片野菜叶子,碗底沉着一点点油星。她端了一碗放到杨戬面前,语气平平:"吃点吧。"
然后自己也坐下,拿起筷子。
杨戬低头看着那碗面。面疙瘩捏得不怎么圆,大大小小的,在汤里浮浮沉沉。热气扑在脸上,很寻常的味道——面粉的香气,野菜带一点点涩。
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在天庭的宴席。玉液琼浆,龙肝凤胆,面前摆满了一整张桌子,旁边的仙官们说着讨好的话,他端坐在上
首,觥筹交错间,却好像从来没有尝出过什么味道来。
他夹起一块面疙瘩送进嘴里。比想象中好些,面揉得软,汤里有盐,还有一点说不清的、野菜煮透了之后的清香。
比那些宴席里的东西,更让人踏实。
明珠没有看他,自顾自地吃着。吃得不快,但也不慢,一碗面很快见了底,她把最后一口汤喝干净,碗搁在桌上。
"我下午出去一趟,"她说,"你……自己在这里。"
杨戬点点头:"好。"
明珠站起来收拾碗筷。她做事利落,两只碗叠在一起端进厨房,刷了,搁在架子上。回来的时候从门后取过药箱挎在肩上,顺手理了理桌角的几包药材,忽然抬眼,打量了一下杨戬。
那一眼很短。从头扫到脚,像是确认什么似的,然后收回目光,没说话,转身出了门。
杨戬听见院门合上的声音,然后是脚步声沿着篱笆外的小路渐渐远了。
屋里安静下来。
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。纱布裹得整齐,指尖还有药膏的凉意残留。
他忽然想,这是他在人间的第一天。
***
脸上的血迹和泥渍洗净之后,整个人清爽了不少。杨戬一个人坐在院子里,背靠着枣树,看着篱笆外那条土路。
他觉得自己应该做点什么。
可他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。他低头看自己的手——纱布从掌心绕过指根,缠得利落整齐。这双手从前握过三尖两刃枪,结过法印,在凌霄殿上指着玉帝的鼻子说过话。如今他坐在一间小院的枣树下,连劈柴都不知道从哪头下斧子。
他忽然觉得有点可笑。
正想着,门外传来不轻不重的敲门声。
杨戬转头看过去。门没关,一个半大的孩子从门缝里探进脑袋来,圆脸,眼睛黑亮,看见院子里坐了个陌生男人,愣了一下。
"我找明珠姐姐。"稚气的声音,带着一点怯。
"她出去了,"杨戬说,"不在。"
小孩不在意。他推开门走进来,手里提着一只小竹篮,步子轻快,走到屋门口站定,仰头看着杨戬,话却是说给明珠听的:"明珠姐姐把我爹治好了!我娘说,晒了红薯干,让带过来给她。"
他说着把竹篮放在屋里的桌子上,又补了一句:"我娘亲手晒的,可甜了。"
杨戬看着那张圆脸上认真的表情,想了想,说:"我会跟她说的。"
小孩咧嘴笑了,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。他没多留,拎着空篮子又蹦跳着出去了,院门在他身后晃了两下,没合严实。
杨戬重新坐回枣树下。阳光从树叶缝里漏下来,斑斑点点地落在泥地上。桌上那篮红薯干安安静静地搁着,编得粗糙的竹篮,一截麻绳系着提手。
他忽然觉得心里那根绷着的弦,松了一点点。
也许这十年,没有那么难熬。
***
夕阳已经落了,屋里的光线暗下来,明珠背着药箱从门外走进来。她推门的时候看见杨戬坐在院子里,换了干净衣裳,头发还带着些湿气,整个人收拾得清爽利落。她愣了一下,但没说什么。
杨戬听到声响转过头来,看见是她,张了张嘴:"你……回来了。"
他不习惯跟人打招呼。从前在天庭,都是别人向他行礼问安,轮到他开口的时候,多半是发号施令。如今一句"你回来了",说起来生涩得很。
明珠点点头,应了一声:"嗯。"
她把药箱从肩上卸下来,搁在门边,又转身从门口拎起一个布包裹,递到他面前。
"给你的。"
杨戬看了看那包裹,布是粗的,扎得严实。"这是什么?"
"两套换洗的衣服。"明珠的语气和说"今晚吃什么"一样平常,"都是粗布麻衣,将就穿。"
杨戬接过来,布料粗糙,捏在手里却干净柔软,是新裁的。他不知道该说什么。他们只是萍水相逢——他甚至没有告诉她真名,她替他包扎了伤口,让他住下,给他吃了面,现在还给他买了衣裳。
他张了张嘴。想问"为什么",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。他忽然发现,有些东西问出口反而显得见外了。
"……谢谢。"他说。
这已经是他今天说的不知道第几个"谢谢"了,词穷得厉害。但除了这两个字,他确实想不出还能说什么。
明珠没有接话,看了一眼桌上的竹篮:"这是什么?"
"一个孩子送来的,说是他娘晒的红薯干,谢你治好了他爹。"
明珠轻轻笑了一下。那个笑很短,嘴角微微一弯就收了回去,像是一点小小的意外之喜。她没说什么,把包裹往他手里又推了推:"今晚好好休息,明天跟我去医馆。"
"好。"
明珠转身进了厨房。杨戬听见锅碗瓢盆轻轻碰撞的声音,她不紧不慢地忙活着,没多久便端了饭菜出来,叫他一起吃。
天已经黑透了。明珠点了一盏油灯,橙黄的光拢着桌面的一小片地方。她吃完饭后摊开一本薄薄的册子,低着头记账,偶尔蘸一下墨,偶尔停下想一想。
过了好一会儿,她抬眼看他:"你累了就先去休息。"
杨戬摇头,表示不累。
"休息好才能恢复,"她低头继续记账,语气没变,"不然怎么干活。"
杨戬愣了一下,看了她片刻,然后站起来。
"嗯。"
他走进隔壁那间小屋。白天没仔细看,屋子不大,一张木板床,铺了干净的草席,枕边叠着一床薄被。他躺下来,床板硬邦邦的,但他侧过身的时候忽然觉得——这比他睡过的任何一张床都踏实。
也许是太累了。也许是心里那根绷了太久的弦终于松了。
他闭上眼睛,听着隔壁隐约的翻页声和窗外偶尔的虫鸣,没多久,呼吸就沉了下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