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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、晨光破庙 凉馒头,干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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明珠靠着庙柱坐着,火堆烧到后半夜已经只剩暗红的炭。她困得厉害,眼皮往下沉,脑袋一点一点往下垂,快碰到膝盖时猛地惊醒,又坐直了。
她真的觉得自己可能是疯了。人已经救完了,药上了,包扎好了,她明明可以走的。但她没走。她坐在那儿听着他的呼吸声,怕他半夜烧起来,怕伤口再崩开,怕她走了之后这人就这么死在破庙里——那她这一晚上白忙活。
迷一会儿,惊醒一次。迷一会儿,又惊醒一次。反反复复,不知道多少回。
天亮的时候,雨停了。雨停后的山里浸着一层湿冷的雾气,从门缝、破洞里往庙中灌。光线先是透出一点灰白,然后才慢慢染上淡金色。空气里满是泥土和朽木混合的潮气,吸进肺里,凉得人胸腔发紧。
明珠走出庙门,站在门槛上伸了个懒腰。天边透着一层薄薄的亮,云散了大半,有放晴的意思。她长长吐出一口气,忽然觉得累得厉害,但心里那块石头总算落下了。
***
杨戬是被疼醒的。
先是腿上,一跳一跳地疼,像有人在伤口里敲钉子。然后是肩上,火辣辣的,每呼吸一下都扯着疼。他皱着眉动了一下,发现手脚发软,使不上劲。
他睁开眼。
头顶是破旧的房梁,蛛网在晨光里晃。他猛地想起自己昨晚是在庙外昏迷的——泥地、大雨、蒙面人的刀——但现在他躺在一块相对干爽的地方,身下垫着些干草。左臂和右肩被麻布缠得整整齐齐,衣袍虽然破了,但已经烤干了,带着一股烟火气和药味。
他挣扎着坐起来,动作牵动了伤口,他闷哼一声,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,视线花了片刻才聚焦,环顾四周。地上有烧尽的柴火堆,旁边搁着一只药箱,药箱边立着一把油纸伞,伞面还潮着,没干透。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绷带——手法利落,收口平整,是内行。
***
庙门外传来动静。他抬头。
一个穿素色粗布衣裙的年轻女子从门外走进来,看见他醒了,脚步顿了一下,然后淡淡笑了笑:"你醒了。"
杨戬愣了一下。晨光从她身后照进来,逆光里她的轮廓很淡,但那笑很轻、很自然,像是她早就知道他该醒了。
"多谢姑娘救命之恩,"他说。声音干哑,喉咙里像塞了沙子。
明珠走近,弯腰看了看他左臂的绷带,没什么表情,语气平淡:"没有致命伤。失血多,养几天就能恢复。"
杨戬张了张嘴:“多谢。”说了一遍,又说了一遍。除了这两个字,他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然后他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。他是真君,清源妙道。昭惠灵显王。他镇守一方,斩妖除魔,天庭的俸禄,灌江口的庙宇和香火。几千年来,他从不需要考虑“钱”这个字。
但现在他身上什么都没有了。玉佩被拿走了,银扣被拿走了,碎银子被拿走了,坐在一座破庙里,让一个素不相识的女子替他包扎了伤口,用了她的药,烤了她的火。他付不出诊金。
杨戬沉默了一会儿。“只是——”
他说不出口,他说不出“我没有钱”这四个字。他在凌霄殿跟王母对峙的时候没有犹豫过,在蒙面人刀下格挡的时候没有犹豫过,但此刻他坐在一堆干草上,面对这个替他包扎了一夜的大夫,他第一次觉得——窘迫。
几千年来,他从来没有这么窘迫过。
明珠看了他一眼,“你能走吗?”
杨戩试了一下,他用手撑着供桌腿,慢慢把身体往上带。肩膀的刀伤在用力的时候猛地疼了一下,像有人不停的拿着什么往伤口里捅。手臂的刀口也扯着疼,从手腕一直酸到肩膀。肋下的瘀滞在身体直起来的时候被牵动,疼得他呼吸顿了一下。手脚发软,没什么力气。失血之后的身体像一团棉花,轻飘飘,软棉棉。
但他还是站起来了:“可以。”
明珠看着他。看着他额头上疼出来的冷汗,看着他微微发抖的腿,看着他攥紧的拳头。她没有戳穿他。她转身走到药箱边,翻了翻,从底下的布包里拿出一个馒头。隔夜的了,皮有点干硬,她递过去的时候捏了捏边缘,没说什么"可能不太好吃"之类的话,只说了两个字:"先吃点。"
杨戬看了看那个馒头,又看了看她,迟疑了一瞬,然后接了过来。
"凉了,"明珠补充了一句,语气平平的,"别嫌弃,将就着吃吧。"
杨戬咬了一口。馒头确实又凉又硬,嚼起来干得噎嗓子,要用力咽才能吞下去。但他吃着吃着,忽然觉得——好像也没有那么难吃。
他低着头嚼馒头,没注意到明珠已经转过身去收拾药箱了,动作不快,但很利落,她背对着他,像是什么都没等,什么也没想。
明珠从地上拿起药箱,拍了拍沾着的灰,又弯腰把油纸伞拾起来。她做这些动作的时候没有看杨戬,像是他醒不醒、坐不坐、吃不吃那个馒头,都不会改变她接下来要走这件事。
杨戬坐在干草堆上,静静看着她的背影。手指间还捏着那块馒头皮,有点黏。
他在想接下来的十年怎么过。法力封了,身上一分钱没有,连这身衣服都是破的。回天庭——不可能。找个地方落脚——拿什么落脚。他从前连"住店要钱"这件事都毫无概念,现在忽然之间,什么都变得具体了。 他身上最值钱的东西已经被蒙面人拿走了,甚至没有钱付给这个救了他命的人。剩下的,只有这条命,和这双已经使不上力的手。
他还可以请面前这个人帮忙,但他张不开嘴。
明珠收拾好了,转身看向他。他坐在那儿发着愣,目光落在空处,不知道在想什么。她顿了顿,原本打算说的话咽了回去,换了一句别的:"你的伤——能走回家吗?"
杨戬回过神,抬头看她。她又问了一遍,语气里没有催促,只是确认。
"我……"他张了张嘴,又合上了。说了一个字,说不下去了。窘迫又涌上来。几千年来,他第一次在一个陌生人面前,说不出自己要去哪里,回哪里,他没有家。明珠看着他。她没有追问,也没有催。她只是站在那儿,药箱挎在肩上,伞拿在手里,脸上没什么表情。
然后她说了一句:"你没钱付诊金,是不是?"
杨戬顿了一下。他没想到她问得这么直接,连个铺垫都没有。他点了点头。
"那这样,"明珠说,"帮我干几天活,算抵消了。"
她说这话的语气跟说"今天的药晒干了没有"一模一样——平平的,不觉得这是什么大不了的事。
杨戬看着她。她说得那么自然,像是路边随手搭把手那么稀松平常。她没把他当成什么身份不明的人来防范,也没把他当成可怜人来施舍。她只是说——干活抵账,公平合理。
他忽然觉得喉咙发紧。
几千年来他在凌霄殿被跪拜过、被畏惧过、被算计过。但他想不起来,上一次有人这样对他——什么都不图地、平平淡淡地体谅他——是什么时候。
他愣了一瞬,然后点了点头。
"好。"
明珠没再多说,转身先出了庙门。阳光从门外涌进来,照得满地灰尘浮起来,细细碎碎地飘着。
杨戬撑着墙慢慢站起来。腿上疼,肩上疼,但他站住了。
外面天已经越来越亮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