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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4、凡俗 明珠被媒婆 ...

  •   日子不紧不慢地过着,不知不觉就入了冬。
      长安城的雪来得早,入了冬没几天,便开始飘起零星的雪花来。起初是细细的、碎碎的,落到地上就化了,后来越下越密,屋顶、树梢、路面上都覆了一层薄薄的白。街上行人少了许多,医馆也冷清了些。
      夜里不知是窗户没关严还是被褥薄了些,总之第二天早上杨戬醒来的时候,浑身酸痛,骨头缝里像灌了铅一样沉。他撑着坐起来,喉咙一紧,吞了一下口水,像是有什么东西卡在那里,吞下去的时候刮得疼,像被刀片割了一下。他坐在床沿想了一会儿——没有受伤,没有被人暗算,昨天还好好的。这感觉陌生得很。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反应过来,这大约就是凡人常说的……生病。
      他不太想动。也说不上是不想,是起不来——手撑着床板,试了一下,又坐了回去。浑身软绵绵的,像是被人抽走了一半力气。
      明珠在厨房熬了粥,粥在锅里咕嘟咕嘟地滚着,米香从门缝里飘出来。她一边搅着粥一边等着杨戬出来,可是粥已经煮好了,米粒都煮化了,热气腾腾地盛进碗里,那个人还没出来。她喊了一声:“杨大哥?”没有回应。她放下碗,走到他房门口,敲了敲:“杨大哥?”还是没有回应。
      她心慌了一下,手一推,门开了。
      杨戬坐在床边,脸色不太好,嘴唇有些干,眼神比平时黯淡了几分。明珠走过去,不由分说地在他身边坐下,手指搭上他的脉门,眉头拧了一下又松开。杨戬看着她认真的侧脸,没有挣开。片刻,明珠收回手,语气柔了几分:“杨大哥,你病了。”
      杨戬点了点头。喉咙又干又涩,说不出太多话来。
      “今天别去医馆了,”明珠站起来,语气恢复了那种大夫式的平稳,“我去给你熬副药,喝完好好躺着休息。”她说着就出去了,脚步声轻快地穿过院子,然后厨房里传来点火、烧水、捣药的声音,细细碎碎的,但很稳。
      过了一会儿她端着一碗深褐色的药汤回来,热气直往上冒。杨戬接过来低头喝了一口,苦得很,比他以前喝过的任何药都苦。他皱了皱眉,没有停顿,一口气喝完了。明珠接过空碗,看着他:“躺着睡一觉。”杨戬想说“医馆那边”,她摆了一下手:“我一个人能应付。”说完便出去了。
      杨戬躺下来,看着房顶那截熟悉的茅草,那截翘起来的茅草还在,在雪天的光线里看起来比夏天暗了一些。他想起自己几千年来从来没有病过。他不知道喉咙发紧是什么感觉,不知道骨头酸痛是什么感觉,不知道一碗苦药喝下去胃里慢慢暖起来是什么感觉。这些对他来说都是新的。果然凡人的身体确实弱。他想着,闭了眼。外面的雪还在下,隔着窗纸能听见细碎的声音,像什么东西轻轻落下来又散开了。
      ***
      明珠一个人在医馆忙碌着。王姑娘又来了,今儿穿了件厚厚的碎花夹袄,领口围着一圈兔毛,手里捏着一把瓜子,边磕边走进来。她习惯性地往后堂瞄了一眼,没人,便好奇地问:“明珠姐姐,杨小哥呢?”
      明珠正在整理药柜,头也没回:“病了,在家歇着。”
      王姑娘点点头:“这天冷,确实容易病。我爹昨天也咳了几声,被我娘灌了一碗姜汤。”她说着往火盆边一坐,把瓜子壳吐在手心里,“我爹那边不忙,我来你这儿玩玩。”
      正说着,门口进来一个人。是个中年妇人,穿着靛蓝棉袄,在门槛处停了一下,没马上进来。王姑娘先看见,脆生生地招呼:“周婶子,快进来坐。”
      周婶子笑眯眯地应着,走进来,也在火盆边坐下,把手伸出来烤着,先没说话。明珠放下手里的药包转过身来,看了她一眼——面色红润,中气十足,不像有病的样子。
      “周婶子,”明珠问,“你哪里不爽利了?”
      周婶子脸上的笑更开了:“没有没有,我专门来找你的。”
      明珠一愣:“找我?什么事?”
      周婶子不急着说,拍了拍身边的凳子:“你先坐下,慢慢说。”明珠觉得这话有点怪——怎么她一个大夫坐诊,病人让她先坐下慢慢说?但她还是坐下了,心里隐约浮起一丝不太好的预感。
      周婶子又笑了笑:“明珠姑娘,你平时也晓得我是做什么的吧?”
      王姑娘先接话了:“知道呀,周婶你不是最爱给人说亲做媒的……咦?”她眨了一下眼,“那你来找明珠姐姐,该不会是想……”
      周婶子笑了起来,声音又脆又亮:“王姑娘真是机灵。明珠姑娘,我就是为这事来的。”明珠脑子一片空白,张了张嘴:“周婶子,你别开玩笑了。”
      周婶子嗔怪地拍了一下她的手:“你这孩子,婶子怎么会拿这种事开玩笑。”王姑娘也愣了一下,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话到嘴边又停住了。她看看明珠,又看看周婶子,脑子里飞快地转了几个弯——杨小哥和明珠姐姐……他们不是夫妻吧?可又好像跟夫妻没什么两样……可要是真说起来,他们好像谁也没提过这个事……她越想越糊涂,最后只能憋出一句:“不对……婶子,明珠姐姐不是……”然后卡住了,不知道该怎么说下去。火盆里的炭噼啪响了一声,把屋里那短暂的沉默衬得更明显了。明珠低着头,手指不自觉地捏着袖口的边沿,一直没有抬起来。
      周婶子笑眯眯地摆摆手,语气比方才更热络了些:“明珠姑娘,你先别急着推。婶子跟你说清楚——是咱们镇上布庄的许家,许夫人上次来你这儿看病,看你年纪轻轻医术这么好,人又稳重,就托我来问问。”
      明珠连忙开口:“婶子,不用了,真的。”
      周婶仿佛没听见她的话,自顾自地说下去:“明姑娘,你先听婶子说完。许家在镇上做了十几年的布匹生意,铺面虽不算大,但本分经营,日子过得踏实。许家那小子我也见过几回,高高大大的,话不多,是个老实本分的人。你嫁过去,不说穿金戴银,至少衣食无忧。你一个姑娘家,总得为自己以后打算打算。”
      王姑娘在一旁忍不住插了一句嘴:“许家布庄……生意好像还不错。”语气里带着一点打探的意味。
      周婶子得意地扬了扬下巴:“那可不!人家在镇上做了十几年了,门路熟得很。”
      明珠坐在诊案后面,脸上浮着一层薄薄的尴尬,手在桌下捏着自己的袖口:“婶子,真的不用。我——我不需要。”
      周婶以为她是姑娘家脸皮薄不好意思,笑得更热络了:“哎哟,明姑娘,你害羞什么,这里就婶子和王姑娘在,又没有外人,咱们悄悄说的。”
      明珠沉默了片刻,像是下了什么决心,抬起头来:“不是,婶子,我……我定亲了。”
      医馆里安静了一瞬。周婶子的笑容僵了一下:“定亲了?不可能呀,婶子都打听过了,你一个人住,也没听说有夫家来过。你什么时候定亲的?”
      王姑娘也惊住了:“姐姐……你是说……跟杨小哥?”她后半句不自觉地压低了声音,像怕被别人听见似的。
      周婶子看看明珠又看看王姑娘,脸上的笑意慢慢收了些,语气也变得谨慎起来:“明珠姑娘,那个年轻人不是你的伙计么?”她顿了一下,“而且他是外地来的,来路不明,谁也不知道他以前是干什么的。你这么好的姑娘,可别被人骗了。”
      明珠心里一紧,但面上没有露出来:“婶子,我是说真的,他……”
      周婶子没等她说完,语重心长起来:“明珠姑娘,不是婶子多嘴。你想想看,一个来路不明的人,万一有坏心眼的人去官府随便说上一句——你那个伙计,怕是连个安身的地方都没有了。”
      明珠喉咙发紧:“他没做什么坏事……”
      “是呀,”周婶子拍了拍她的手,“所以他现在不是好好的待在你这里么?”
      王姑娘听不下去了:“周婶,你这话可不能乱说……”
      周婶子摆摆手,笑得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:“我是什么人你还不知道?我就是随口一说,替明珠姑娘担心罢了。”她站起来拍了拍衣摆,“明珠姑娘,你好好想想婶子的话,过两天我再来。到时候许家小子也跟我一道来,你见了人就知道了。”
      说完她便撩开棉帘子走了。
      医馆重新安静下来。明珠坐在诊案后面,低头看着自己摊开的掌心。周婶临走时那几句“随口一说”的话,比一连篇说亲的话都让她心慌。来路不明的人,坏心眼的人,官府……她忽然发现,自己从来没想过这件事。她不在意杨大哥从哪里来,不在意他以前是什么人,可这个世上总有人在意。万一真的有人去告发呢?他一个没有户籍、没有来历的人,会被抓走吗?会连累他吗?
      她坐在那里,很久没有动。王姑娘也不敢说话,安静地坐在旁边。火盆里的炭火渐渐暗了下去,几块发白的炭灰散落在铁盆边缘,没有人去添新的。外面的风声贴着墙根低低地吹着,屋檐上的积雪偶尔簌簌落下一小片,发出极轻的声响。明珠坐在那里,好像什么也没有听进去,又好像什么都听见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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