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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5、来历不明 来历不明这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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周婶子走了之后,医馆里安静了好一阵。
王姑娘坐在火盆边,手里的瓜子已经嗑完了,她拍了拍手上的碎壳,忍不住凑近了些,声音压得很低:“明珠姐姐,杨小哥……他真的是来路不明吗?”
明珠被她问得一愣,几乎是下意识地反驳:“当然不是。”可话一出口,她自己心里先虚了半截——她说“当然不是”的时候,脑子里其实是一片空白。她不知道他以前是做什么的,不知道他是哪里人,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出现在山神庙,不知道他为什么那么警惕、那么谨慎、那么像一只随时准备离开的鸟。她只知道他叫杨晋,只知道他会切药,只知道他生病的时候会安安静静地躺着等她回来熬药。其他一概不知。
王姑娘看着她,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下文,自己也觉得不该问,笑了一下赶紧打圆场:“反正我觉得杨小哥不是坏人!”她站起来拍了拍衣摆,“姐姐那我先回去了,我爹该念叨我了。”说着风风火火地走了出去,帘子在身后晃了好几下才停稳。
明珠一个人在医馆坐了一会儿,看着火盆里渐渐熄灭的炭火,觉得也没有心思再守下去了。她起身把几样常用的药材归拢好,锁了门,提着药箱往家走。
天黑得早,路两边的屋檐下已经结了薄薄的冰凌,踩在冻硬了的泥路上,脚步声格外清晰。她走得不快,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周婶说的“来路不明”和王姑娘问的那句“杨小哥真的来路不明吗”,脚步却不自觉地加快了。
推院门的时候,她看见他那间屋子的窗户里透出一点昏黄的灯光。他醒了,或者一直没有睡着。明珠站在院子里,盯着那扇透光的窗户看了一会儿,然后推门走了进去。
明珠推开屋门的时候,杨戬已经起来了,正坐在桌边,手里端着一碗水,慢慢地喝着。他的脸色比早上好了一些,虽然还带着病后的苍白,但眼睛里已经恢复了几分精神。
明珠先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,又搭了一下脉,才放下心来:“杨大哥,你干嘛不躺着好好休息?”
杨戬放下碗,笑了一下:“躺久了累。”
他说的是实话。他真的觉得累——切药切久了累,走路走久了累,连躺着不动,浑身也像被什么东西压着一样,骨头缝里酸酸胀胀的,翻个身都觉得费劲。这副肉身比他想象中娇弱得多,干多了活要歇,病一场要养,连安安静静躺着什么都不做都觉得耗力气。他从前站上几天几夜也不会皱一下眉头,如今躺了一整天就觉得脊背发硬。
他看了一眼明珠,忽然问:“明珠,你不开心?”
明珠被他问得一愣,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,飞快地摇头:“没有的事。”
杨戬看着她。她没有看他的眼睛,低着头整理桌上的药包,手指拨弄着纸包的边角,翻来覆去地折着同一个折痕。他等了一会儿,才说:“明珠,不开心可以跟我说。”
明珠的手停了一下。她张了张嘴,想说“没什么”,但那个谎话在舌尖上转了一圈,没有说出口。她想了一会儿,才开口:“就是有个病人说我开的方子有问题,来医馆闹了一通。”她说完还刻意加了一句,“不过没事了。”
杨戬没有追问,只点了点头:“那就好。”他的语气很平常,像信了她的话一样。明珠看着他,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冲动——她好想问问他,你到底是谁?你到底从哪来?你以前是做什么的?可她看着他的眼睛,又把那些话咽了回去。他如果想说,早就告诉她了。他不说,自然有他的道理。她不想让他为难。
她换了个话头:“杨大哥,这几天你都不要去医馆了,好不好?”
杨戬疑惑地看着她:“为什么?”
明珠笑了笑:“你生病了,需要好好休息。等彻底好了再去。”
“明天我就可以去了。”
“不行,”明珠坚持,“我是大夫,你要听我的。”
“可是——”
她伸手拉住他的手:“就这一次。”
杨戬看着她低垂的眼睫,还有她握着他手指的力道,沉默了一会儿,退了一步:“那后天去。”他看着她的眼睛,“明珠,不可以再说后天不准去了。”
明珠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,松开他的手,低头理了理桌上的药包,含糊地应了一声:“后天……看你情况吧。”
她站起来端起空碗往厨房走。走到门口的时候,她停了一下,没有回头,在心里轻轻说了一句——杨大哥,我要怎么帮你。她不知道答案,也没有人能告诉她。她把碗放进水盆里,水声哗啦响了一阵,掩盖了她那声几乎听不见的叹息。屋子里,杨戬还坐在那里看着她的背影,像是想说什么,最终只是把桌上的灯芯拨亮了一些。灯光跳了一跳,又稳稳地亮起来。
***
明珠把杨戬按在家里多歇了一天,第三天他才跟着去了医馆。她走在前头,时不时回头看他一眼,像是确认他还在后面跟着。好在一切如常,他在后堂切药,她在前厅看诊,中间隔着一道门,谁也没有多看她一眼。连周婶都没有再来,明珠悄悄松了口气。
正想着,帘子一掀,周婶进来了。身后还跟着一个年轻人,国字脸,中等身量,看起来倒有几分憨厚,手里提着几包糕点,跟在她后面略显局促。
明珠的心猛地一沉。周婶一进门就热络地朝她招手:“明珠姑娘,你看谁来了?”那年轻人被推到前面,有些不好意思地开口:“明珠姑娘,这是……给你带的,尝个鲜,别嫌弃。”说着把糕点往诊案上放。
明珠赶紧摆手:“许公子,您别那么客气,我不能收。”
周婶在旁边嗔怪:“这有什么不能收的?街坊邻居的,送个吃食正常,别太见外了,明珠姑娘。”
明珠仍然推着那几包糕点:“许公子,我真不能收。”她转向周婶,语气尽量放平,“周婶,我那天都说清楚了,您怎么——”
周婶满不在乎地摆摆手:“明珠姑娘,你别说那些胡话了。”她侧身让许家小子站得更近些,“你看,许公子长得不差,家境殷实,人也本分。这样的人家,哪里去找?”
明珠心里着急,脱口而出:“周婶,我是说真的——我定亲了。”
许公子的笑容顿了一下,脸上浮起一层尴尬:“这——怎么没听谁说过?我娘特意问过了,说你是一个人的。”他看了一眼周婶,像是在求证。周婶也皱起眉:“明珠姑娘,你可别拿你家的伙计说事。放着好好的人家不要,偏要守着个——”她顿了一下,没有说完那句话。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。
后堂切药的声音停了。
杨戬坐在那里,手里还握着那把药刀,刀刃悬在当归片上方,没有落下去。周婶的话传得很清楚,隔着一道薄薄的木墙,一个字都没落掉。来路不明。是啊,他来路不明。他连名字都是假的。他总不能说他是杨戬,是清源妙道真君,是昭惠灵显王吧?说了,他们会觉得他脑子有病。他也不能说“我叫杨晋”,那是他编的,连个正经来历都没有。
他到底算明珠什么人呢?是伙计?可他们住在一个院子里,吃饭在一张桌上。是夫妻?可他们没有夫妻名分。他在她身边待了一年多,却连一个能说出口的身份都没有。他的手还握着药刀,刀柄在掌心压出了一道浅浅的红印。
前厅里,明珠听到周婶那半句话,心里有些不舒服,忍了一下才开口:“周婶,许公子,我其实……不想嫁人。我还没找到我的亲人父母,不想成亲。”许公子急了:“那你要是一直找不到呢?总不能一直不嫁吧?”
明珠过于认真地看着他:“当然也不是一直不嫁。等过两年再说吧。”她又转向许公子,“许公子,我是真的定亲了,你不要在我身上浪费时间了。”她的语气比方才更笃定了一些,像是她自己也在说服自己。
周婶看着她,觉得这姑娘有些魔怔了:“明珠姑娘,你——”
许公子也感到莫名:“明珠姑娘,你为什么要这么说——”
明珠还是那副认真的样子:“我定亲了,没有为什么。”
许公子心里忽然浮起一个念头——明珠姑娘是不是有什么隐疾?他偷偷看了周婶一眼,周婶也正看向他。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,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同样的猜测。
周婶干咳一声:“明珠姑娘,打扰了,下次再来看你。”说完朝许公子使了个眼色,两人一前一后匆匆出了医馆。帘子在他们身后晃了几下才停下来。
医馆安静了。明珠站在诊案后面,看着那几包没被收下的糕点,还搁在桌角。她没有追上去还,也没有看它们,只是站在那里,像是把一口气慢慢吐了出来。后堂里,杨戬把药刀放了下来,刀刃轻轻搁在案板上,发出一声极轻极脆的响。他没有继续切。
明珠看着周婶和许公子的背影消失在门帘外,那几包糕点还搁在诊案上,纸包系着红绳,安安静静地放着。她低头看着那几包东西,忽然喉咙发紧,眼眶有些发酸。不是委屈,不是难过,是害怕。她怕那些话他听见了,怕他在后堂一字不漏地听进了耳朵里,怕他像上次一样——什么也不说,什么也不解释,然后在一个天刚亮的时候推开院门走了。她不敢去后堂看他,她坐在长案后面,手搭在桌沿上,指尖微微发抖,她不知道该怎样面对他,也不知道他会怎样面对她。
***
后堂里,杨戬还坐在那里,手里握着药刀的柄,没有放下去,也没有抬起来。来路不明。那四个字像一根极细的刺,扎在喉咙里,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。他想走出去告诉她——我不是来路不明,我是杨戬,是被天庭贬下凡间的真君。可这句话就算说出来,她信了又怎样?他依然是来路不明——满口荒唐的来路不明。他给不了她户籍,给不了她名分,给不了任何一个正常人能给的东西。
过了很久,杨戬轻轻叫了一声:“明珠。”
明珠正出着神,听到他的声音像被什么惊醒了一样,声音都高了半度:“啊?杨大哥,怎么了……”杨戬顿了一下,声音低了些:“明珠,我们回去吧。”
明珠愣了一下,这是他第一次主动说要提前回去。她马上站起来:“好。”
她锁了医馆的门,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在回家的路上,谁也没有说话。冬天的风从田野那边吹过来,带着草木枯干的涩味,吹得衣摆贴着腿边翻卷。路上的积雪被踩实了,踩上去咯吱咯吱地响。
一直到推开院门,进了屋,杨戬才开口:“明珠——”明珠努力想笑一下,嘴角动了动,没有扯起来:“杨大哥,我没事。”
杨戬看着她,看着她微微发红的眼眶,看着她一直在躲闪的目光。他张了张嘴,最后只说了五个字:“明珠,对不起。”
这句对不起轻飘飘的,像雪落在水面上,连个声响都没有。他知道她不需要这个,他甚至不知道自己能给她什么。可他欠她一句对不起。明珠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,她往前走了一步,伸手抱住了他,脸埋在他肩上,声音闷闷的,带着哭腔:“杨大哥——不要说对不起——”
杨戬抬手回抱住她,掌心落在她背上,没有拍,只是轻轻地收拢,没有说话。明珠在他怀里停了一会儿,声音渐渐稳了些:“杨大哥,如果你觉得那些是困扰——我们可以——可以离开这里的。”
杨戬轻轻拍了一下她的背:“明珠,离开这里没有什么意义。这里至少你熟悉。”
明珠还想说什么,杨戬又说了一句:“真的没事。明珠,也许过一段时间就好了。”明珠没有再说话。她知道他说得对,换一个地方,他照样没有户籍,照样来路不明,照样会被人在背后指指点点。她伏在他肩上,没有再想那些了。屋外又开始飘雪了,细细碎碎的,落在院墙上,落在枣树的枯枝上,落在那扇合拢的院门上,薄薄的一层,明天早上又会化掉,然后又落下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