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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3、月圆 团圆之夜 ...

  •   角木星君来医馆闹过之后,明珠表面上恢复了正常,白天照常号脉、开方、抓药,跟病人说话时语气还是温温的。可到了晚上,她开始睡不踏实了。
      她以前从不这样的。这些年躲躲藏藏,她早就学会了把害怕压在最底下,白天忙起来什么都顾不上,晚上躺下就睡,第二天起来继续。可这次不一样。那个人看她的眼神、那语调、那只隔着诊案伸过来的手,总是在她闭眼的时候浮上来,赶不走,压不住。
      这天夜里,她迷迷糊糊醒了。月光顺着窗户洒进来,把房间照得清晰可见。窗纸上枣树光秃秃的枝丫影子,细细瘦瘦的,被夜风吹得微微晃动。
      突然她看到门口一个身影。
      那身影站在门边,一动不动。月光照在他身上,把他的轮廓镀成一层银灰色。身量颀长,脊背挺得笔直。她试探着叫了一下:“杨大哥,是你吗。”
      那个身影嗯了一声。声音很低,像从很深很深的地方传上来的。然后慢慢走向前。脚步踩在泥地上,没有声音。
      明珠看着他走过来。月光照在他脸上,从眉骨到鼻梁,从鼻梁到下颌,是杨大哥的脸,可那笑不对劲——嘴角勾着,眼睛却眯着,像粘稠的蜜糖底下藏着什么见不得光的东西。明珠使劲抱着被子,声音发抖:“杨大哥,你别笑,好不好。我害怕。”
      他越来越近,走到床边。月光从他身后照过来,把他的影子投在她身上,把她整个人罩住了。明珠突然听到一个黏糊糊的声音,像鼻涕虫爬过皮肤:“姑娘,别怕哦。我来陪你。”
      说完便抓住她的手。那只手是凉的,滑的,像蛇从手背上蜿蜒而过。明珠想喊,但是喊不出来。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,吞不下也吐不出。她使劲挣扎,手从他掌心里往外抽,抽不动。她蹬着被子,脚踝被被子缠住了,挣不脱。这哪里是杨大哥,这是那天那个人。
      她挣扎不脱,眼泪大颗大颗地落下,从眼角滑到鬓角,从鬓角滑到枕上。有一滴落在她自己的手背上,温的。那温度只停留了一瞬,便被夜风吹凉了。
      “明珠。”
      她听到熟悉的声音。不是那个黏糊糊的声音,是杨大哥的声音。像千年寒冰一样化不开,又像冰下的水,表面是冰底下是温的。
      “明珠,你怎么了。”
      她一下子醒了。不是意识从水底浮上来,是被人从水底拽上来的。那只手是温的,握着她的肩膀。
      她睁开眼。月光还是那样洒着,窗纸上枣树的影子还是那样晃着。杨戬坐在床边,扶着她双肩。他的手是温的,隔着月白色的薄衫,那温度从肩膀渗进去,沿着骨头往深处走。他一脸担忧,眉头微微蹙着,嘴唇抿着,嘴角那道纹比平时深。
      “明珠,醒醒。”
      明珠愣愣地看着他,月光照在他脸上,眉头是微微蹙着的,嘴唇是抿着的,没有笑。她伸出手,手指落在他眉心上,落在那一道极细极细的竖纹上。温的,是真的。她带着哭腔喊他:“杨大哥。”
      杨戬直接抱着她。他的手环着她的背,把她整个人拢进怀里。她的脸贴在他胸口,隔着布衣,能听到他的心跳,一下一下,很沉很稳。他的手在她背上轻轻拍着,像拍一个被梦魇惊醒的孩子。
      “明珠,没事了。我在呢。”
      明珠在他怀里轻轻地哭了出来,眼泪从眼角溢出来,洇在他胸口的布衣上,洇开一小片深色。她的肩膀颤抖着,他把下巴抵在她头发上。她额角的碎发蹭着他的下颌,被泪水濡湿了,凉凉的。
      她好像把这些年受的苦都哭了出来。不是只有那天来医馆的那个人,从她有记忆以来,逃难,躲藏,不敢把任何地方当成家,不敢对任何人产生依赖。学会了在离别到来的时候,把它当作吃饭睡觉一样寻常的事。这些苦她从来没有哭过,不是不想哭,是哭了也没人听。现在有人听了,她把那些苦从很深很深的地方翻出来,混着眼泪,一点一点往外倒。
      杨戬抱着她,没有说话。他的下巴抵着她的发顶,手在她背上一下一下拍着。她的眼泪把他的布衣洇湿了一大片,凉凉的贴在他胸口。他没有移开,只是抱着。
      她哭累了,杨戬把她放回枕上。她的睫毛上还挂着泪珠,被月光照得亮晶晶的。他把被子拉上来,盖到她的肩膀。她在被子里动了动,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,轻轻拉住他的手指。他让她拉着,在床沿坐下来。
      她睡着了。这一次是真的睡着,她的呼吸变长了变深了,拉着他手指的手慢慢松了,滑落在被子上。他把她的手放回被子里,把被角掖好,没有走。
      ***
      瘟癀大帝还在等着大弟子的信,王灵官一丝不苟地查着,角木星君老实待在府邸不敢出门。天庭表面风平浪静,凡间的日子也重新安稳下来。
      明珠做了那场噩梦哭出来之后,反倒觉得心里那块石头落了地。那些压在心底的恐惧像是跟着眼泪一起流走了,晚上能睡踏实了,白天也不那么一惊一乍的了。
      八月十五,中秋节到了。
      明珠记得去年这个时候,他刚离开医馆不久。那天她一个人收了铺子,回去的路上看见村里家家户户都在准备过节,炊烟混着饭菜的香气,路口有小孩提着灯笼跑过。她没有买月饼。一个逃亡的人,能活着就不错了,过节是太奢侈的事。
      今年不一样。今年有杨大哥在。
      下午明珠去镇上的糕点铺子买了几个月饼,又挑了几样点心,买了两只红彤彤的秋果,还顺手带了一小包桂花干。提着一大兜东西回来的时候,杨戬正在医馆门口卸门板,看见她手里满满当当的,愣了一下,然后走过去接过她手里的东西。
      “明珠,今天怎么买这么多吃的?”杨戬问。
      明珠抬头看了他一眼,脸上带一点惊讶:“杨大哥,今天是中秋呀!”
      杨戬没有接话。他顿了一下,才轻轻“嗯”了一声。
      他以前对日子没有概念。天庭没有四季,没有节日,一年和一万年没有什么区别。他从不在意今天是哪一天,哪个时节,有什么名目。如果不是在人间走过这一年,他大概永远不会知道,八月十五的月亮、桂花味的糕饼、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吃饭,这些琐碎的、缓慢的、算不上惊天动地的小事,会有这样重的分量。
      明珠看他忽然沉默下来,以为他是想到了什么,心疼道:“杨大哥……你还好吗?”
      杨戬回过神,看到明珠正仰着头看他,眼睛里有一层薄薄的担心。他弯了一下嘴角:“没事。”然后提起她买的东西,“走吧,回去再说。”
      晚上,明珠在院子里摆了一张矮桌,月饼、点心、果子、一盏清茶,整整齐齐地码在桌面上。她点了一炷香,对着月亮拜了三拜,嘴里念念有词,不知道在说什么。拜完了回过头来招呼杨戬:“杨大哥,你也来拜一下,月神会保佑你的。”
      杨戬站在旁边看着,无奈地笑了一下:“明珠,我不懂这些。”
      “没事的,”明珠拉着他的袖子把他拽到桌前,“就是一个形式,拜不拜的,月亮都在那儿。”
      她说完自己坐回石墩上,仰头看着天上那轮满月。月亮挂在深蓝色的天幕上,又大又圆又亮,边缘清晰得像有人拿刀裁过。明珠想起很久以前听人说过,中秋的月亮之所以这么圆,是为了让远行的人看清回家的路。那时候她觉得自己没有家,也不需要有,看了也白看。
      可现在她坐在这间小院子里,旁边就坐着杨大哥,桌上有月饼和果子,月光落在两个人身上,暖暖的,像一层薄薄的蜜。
      她安静了一会儿,忽然开口:“杨大哥,明年——明年你继续陪我过中秋,好不好?”
      她没有说“永远”。她不敢说那么远的话,只敢说下一次。下一次中秋,下一次过年,下一次下一回——一个一个地攒着,攒多了,就变成了一辈子。
      杨戬转过头看她。月光落在她侧脸上,把她低垂的睫毛映出一层淡淡的光。他没有犹豫,伸出手,把她的手拉过来,握在自己掌心里。她的手小小的,他一只手就可以全部握住,指尖凉凉的,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。他轻轻收紧了一下手指,把她握暖。
      “好,”他说,“明年我们一起过。”
      明珠没有抬头看他,但她握着他的那只手,反过来轻轻攥住了他的手指。月光照在那张矮桌上,照在月饼和果子上,照在一盏慢慢变凉的茶水上。院子里安安静静的,只有风偶尔吹过枣树,把叶子摇得沙沙响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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