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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1、不速之客 医馆的平静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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杨戬天天在医馆忙着——切药、晒药、碾粉。切药刀在他手里,从春天握到秋天。木柄被手汗和药粉糊出了一层暗红的包浆,刀刃被药材的汁液浸出一道洗不掉的弧线。他学会了掂药材的分量,听碾药的声音——从嘎吱到沙沙,沙沙变柔的时候就知道药粉碾好了。
日子过得像碾子一样,转着转着就转到了金秋。秋高气爽,和盛夏那会儿比起来,整个人都舒畅了不少。天也高了,云也淡了,风从田野那边吹过来,带着稻谷将熟的气味,干燥而暖和。
这天医馆没什么病人上门,明珠正想着要不要早点收工回去,门口进来一个人。
中年男子,身量适中,穿一袭宝蓝绸袍,腰间垂着一枚成色极好的玉佩。面色红润,脚步沉稳,怎么看也不像生病的样子。
明珠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。行医多年,她看人的习惯是先看气色、再看步态、最后才问症状——这人气色红润,下盘扎实,没有半点病相。她心下便有了数,但脸上不动声色,伸手示意他坐下。
"先生哪里不舒服?"
中年男子坐下来,笑得客气,声音中气十足:"大夫,我这浑身不舒服,你可得好好瞧瞧?"
杨戬正在药柜前整理药材,听到这声音微微一顿,抬头看了一眼。
那人的坐姿、语气、气息——虽然收敛得很好,但那种"不是凡人"的底子,逃不过他的眼。他不认识这张脸,但那股气息,他太熟了。天庭的人。
他垂下眼,继续手里的活,但耳根已经竖了起来。
明珠将手指搭在那人腕上,认真把了片刻,然后松开,略带歉意地笑了笑:"这位先生,小女子医术有限,您这脉象……我实在看不出什么来。恐怕还得请您另请高明。"
中年男子纹丝不动:"姑娘,您这不是还有一位大夫吗?"他说着,目光越过明珠,落在杨戬身上,嘴角浮起一丝玩味的笑意。
明珠偏了偏身子,挡在前面,不动声色:"他不会看病。"
中年男子不依不饶:"看都没看,怎么知道不会?"
杨戬放下手里的药包,从药柜后走出来,在那人对面坐下。他什么也没说,只是看着那人。目光平静,没有怒意,没有惊慌,甚至没有好奇。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看着,像在看一件不值得多费口舌的东西。
医馆里安静了一会儿。门外的树影在地面上晃,风从门槛外面吹进来,凉飕飕的。明珠的手按在桌沿上,她感觉到了——这人是来找杨晋的。
中年男子脸上的笑意僵了一瞬。
他想从那双眼睛里看出点什么——慌张、躲避、心虚,哪怕一丝不耐烦也好。但什么都没有,至少他没有看出什么。那双眼睛太平了,平得像一潭没有风的深水,让人看不出深浅,也看不出底。
两人对视了片刻。中年男子的笑意一点点退回去,又一点点重新堆上来,像层新漆刷在旧墙面上。
他先开了口,语气已经软了几分:"……突然觉得好像又没有不舒服了。"他站起来整了整袍子,看了一眼明珠,又看了一眼杨戬,"既然杨公子不懂治病,那可得好好学啊。"
他朝明珠笑了笑,那笑容客气,话里有话:"姑娘,那你可得好好教他。"
说完也不等回应,转身大步走了出去。绸袍下摆扫过门槛,消失在门口的光线里。
***
医馆再次安静下来。
明珠坐在原处,手还搁在脉枕上。她等了好一会儿,确认那人不会再折回来,才慢慢收回手,看向杨戬。
"杨晋,"她的声音很轻,像在问一件很寻常的事,"这是……你以前得罪过的人?"
杨戬没有回答。他低头看着桌面,看着那人坐过的位置,呼吸很慢。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——他们找上门了。
他早就知道这一天会来,只是没想到来得这么快。山神庙那一次是暗的,这次是明的。他们让一个天庭的人穿着绸袍、挂着玉佩、大摇大摆走进这间小医馆,坐在他面前,跟他说话,看着他——意思很清楚:我们知道你在这里。我们知道她在这里。杨戬的手放在膝上,指甲轻轻抵着掌心。那股天庭的气息还黏在空气里,像没擦干净的药渍。
他不怕他们对他做什么。他现在是个凡人,没有法力,没有天眼,没有三尖两刃枪,落在天庭手里跟捏死一只蚂蚁没有区别。可他怕的是——明珠。她只是一个凡人,一个在村里住了两年、给乡亲看病、收红薯干当诊金的普通大夫。她不该被卷进来。
他在想一件事:他是不是该离开。
只要他走了,天庭的人就不会再盯这间医馆。她就会重新变回那个没人注意的乡野大夫。杨戬闭了一下眼。
明珠还在看着他,没有催,没有追问,只是在旁边安安静静地坐着。阳光从窗外照进来,药柜上的灰尘在光柱里浮动着,像什么都还在,又像什么都没了。
杨戬沉默了一会儿,起身回了后堂。他拿起刀,继续切那副没切完的当归,动作跟往常一样稳,一刀一刀的,厚薄均匀。
明珠坐在前厅没有动。她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框里——脊背依旧那么直,绷着,像一根拉满了的弓弦。从他在山神庙昏迷的那天起,她就发现他有一个习惯:在任何时候,哪怕是坐着、站着、低头干活,他的脊背都是笔直的,像有什么东西一直在撑着。她忽然有一种冲动,想问问他——你永远那么挺直,累吗?
她没问出口。她低下头,把面前的脉案簿慢慢合上,手指压在粗纸封面上,感觉到了那层薄薄的毛边。
他会走的。这个念头突然浮上来,清清楚楚的,像水底的石子,被水流冲走了泥沙之后露出轮廓。她不是现在才想到,她从一开始就知道他不属于这里。但此时此刻,那个念头变得具体了,带着重量,沉甸甸地压在她胸口。
明珠轻轻叹了口气。离别对她来说,本该跟吃饭睡觉一样平常。她逃过太多次了,从一个地方到另一个地方,从一段日子到另一段日子。每一次走的时候她都不回头。她以为自己早就习惯了。可此刻她坐在医馆里,窗外是秋天明亮的阳光,后堂传来切药的声音,不快不慢的,像一种已经长进骨头里的节奏——她发现自己不想让它停下来。
明珠苦笑了一下。明珠呀明珠,你大概是疯了。
后堂里,杨戬切完了那根当归。他放下刀,把切好的片码整齐,该晒的摊开,该收的包起来,跟平时没有任何区别。但他心里装的已经不是那堆药材了。
那个中年男子。绸袍玉佩,气息藏得很好,但底子透出来,天庭的人。他来不是为了看病,是为了告诉他——我们知道你在这里。也知道她。
杨戬站在案板前面,看着自己这双手。这双手现在握着药刀,切出来的当归片薄厚一致。可他能握着这药刀一直切下去吗?他能一边切着药一边看着她被卷进来?那些人今天只是来坐一坐,说两句话。明天呢?
他留在医馆,明珠就永远有一双眼睛盯着。他走了,那双眼就不会再盯她。他留在这里有什么意义?没有法力,没有银甲,提一桶水都吃力。他保护不了任何人。难道因为自己没地方去,就拖着她一起陷进泥潭里?她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凡间女子,在这里给人看病收红薯干过她的日子,不该被扯进天庭那些烂事里。
杨戬抬头看了一眼后堂墙上那扇小天窗。窗格子不大,能看到外面一小片天空,秋天的那种蓝,又高又远,像洗过一样干净。一束光从窗格里斜射进来,照在案板边缘,切好的当归片被照得微微透亮。
明天早上。他在心里说了一声。明天早上就走。然后他垂下头,拿起刀,换了另一把药材,继续切。
秋天的阳光从窗外照进来,照着他依旧挺直的脊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