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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0、看戏 瑶池是冷的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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文昌帝君踏入瑶池的时候,王母正在整理桌案上的牡丹。那花开得极盛,她却嫌一枝伸得太长,伸手折了,随手丢进脚边的碎瓷钵里。见了他,她难得露出笑意,吩咐绿荷:“去把今春新贡的雪芽沏来。”
文昌帝君受宠若惊,弓着腰行礼,腰弯得几乎能看见后脑勺:“娘娘,您真是折煞老臣了……”
王母笑得很得体,唇角弯起的弧度恰到好处,多一分显得假,少一分又嫌冷:“帝君客气了。这次杨戬能顺利被贬下凡,您功不可没。”
文昌帝君连忙躬身,脸上的褶子堆得恭顺,心里却像灌了蜜:“娘娘,这都是您深谋远虑,才有这般结果。老臣不过是出了些微不足道的力气罢了。”
王母示意他坐,自己也在对面落座,端起茶盏却不急着喝,慢慢转着杯沿,看着青绿的茶汤在白瓷里打转:“听说他被人偷袭,受了伤,又被一个凡间女子救了?”
文昌帝君立刻凑近了些,压着声音,像是分享什么天大的机密:“正是!而且听说他还留在那女子身边,在医馆里当伙计,跟着认药干活呢。真君殿下如今,竟像个寻常的凡人后生一般,提水劈柴,忙个不停。”
“哦?”王母眉梢微微一挑,笑意加深了些,眼底却没什么温度,“真是越来越有意思了。本宫倒想看看,没了三尖两刃枪,没了哮天犬跟在身边,他这‘清源妙道真君’,还能不能像从前那般,把一副烂牌打得漂亮。”
文昌帝君眼睛一转,试探着说:“娘娘,依老臣之见,这出戏——是不是该再添把火,更热闹些?那凡间女子……”
王母轻轻摇头,放下茶盏,指尖轻轻点着桌面,发出嗒嗒的微响:“急什么。杨戬刚贬入凡间就出事——那也太刻意了些,反倒让人觉得本宫容不下他。”她抬眼看向文昌帝君,目光里含着的,是那种居高临下的、看透一切的东西,“如今他自己留在医馆里,有的是人想找他麻烦。本宫只需好好看戏便是。”
文昌帝君低头听着,后背微微沁出一层薄汗。他原以为自己已经揣摩透了上意,此刻才发现差了不止一层——王母要的不是快,是稳,是看着杨戬在泥潭里挣扎,却抓不到任何一根救命稻草。
“记住,”王母又端起茶盏,声音轻缓却清晰,像淬了冰的针,“这出戏才刚开了个头。越往后,越精彩。”
文昌帝君低下头,恭敬道:“老臣受教了。”
瑶池的流水潺潺,花香隐约。王母没有再说话,只是望着杯中浮沉的茶叶,唇边那丝弧度久久没有散去,仿佛已经看到了杨戬在凡间挣扎的模样。
文昌帝君告退出来,沿着瑶池的长廊往外走,步子不紧不慢,脑子里却没停。
王母说得对——看戏。看戏最不费力,也最安全。可他在想,倘若他只是“路过”呢?不插手,不过问,只是远远地看一眼——看一看那间医馆,看一看那个让真君甘心当伙计的凡间女子,看一看杨戬如今到底落魄到了什么地步,回来也能向王母禀报得更详尽些,应该不算坏了娘娘的局吧?
他走出南天门的时候,步子比来时快了几分,眼底闪过一丝迫不及待的窥探欲。
***
回到医馆后,他们谁也没再提山上那件事。
明珠像往常一样忙她的,号脉、开方、抓药,跟病人说话时语气平平的,跟从前没什么两样。只是偶尔在切药的间隙,她会抬眼看他一下——很短,像风掠过水面,一眨眼就过了。然后低下头继续手里的活,当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她不知道的是,杨戬也在看她。
有时候她背对着他在药柜前抓药,踮脚够高处抽屉的时候,腰侧的衣裳会微微绷起来,露出一截清瘦的腰线。他手里碾药的动作会顿一下,然后立刻移开目光,低头继续。
两个人都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。山上的那段路,像被风吹散了的灰,落在地面上,谁也不去碰。
立秋后,虽午后依然热,不过早晚开始凉爽起来。这天,医馆门口探进来一张圆脸。
“明珠姐姐——我今天来帮你!”
声音脆生生的,像一把炒豆子撒进碗里。一个年轻姑娘蹦跳着跨进门来,头发梳成双丫髻,两根红发带绑得结结实实的,在脑后一晃一晃。
明珠从脉案上抬头,看见来人,无奈地笑了:“王姑娘,你又来了?你爹店里的账本今天不查了?”
王姑娘笑眯眯地走进来,轻车熟路地挽起袖子,露出一截白嫩的小臂:“查完了!反正我爹店里好几个伙计,用不上我,我闲得很。”
她说着瞥了一眼后堂,看见杨戬正低头切药,刀起刀落,极有规律。她又凑近明珠耳边,用不大不小、刚好所有人听得见的声音说:“姐姐,这是你家的伙计?比我爹那两个徒弟干活认真多了——我爹那两个,天天就知道躲在后院打盹,抓药的时候还经常称错分量,气死我了。”
明珠一边写方子一边回她:“你这么嫌弃王大夫的徒弟,当心他知道了不给你零花钱买胭脂。”
“他才舍不得呢。”王姑娘一甩红发带,顺手接过明珠刚写完的方子,蹦到药柜前面开始抓药。
她抓药的手法很熟练,拉开抽屉、拨药、称戥子一气呵成,嘴上却不停:“我爹那个人就是心太软,徒弟偷懒也不舍得说重话……上回有个病人在堂里等着抓药,他俩还在后院下棋呢,气得我爹自己跑去抓了,我爹可好,抓完了还跟他们说‘下次注意’——下次?哪来的下次!真不知道他那两个徒弟怎么好意思的。”
明珠忍不住笑出来:“行了行了,你别把王大夫的老底揭完了。回头他听到了,真不准你出门玩了。”
杨戬在后堂听着前厅那个脆生生的声音,一句接一句,没个停。他低头切着药,没有抬头,只是嘴角微微弯了一下。
王姑娘说话的神气,让他想起很久以前另一个声音——也是这么脆生生的,带着少年人特有的莽撞和坦荡,站在凌霄殿上指着人家的鼻子骂“你这条走狗”。后来那个声音渐渐少了,渐渐沉了,渐渐被大殿里一层又一层的沉默压得听不见了。那是哪吒。那个曾经陪他打架、陪他闯祸、陪他并肩而立的小家伙。
杨戬抬起眼,隔着门框看见王姑娘脑后那两根红发带一晃一晃的,在医馆昏黄的光线里,像两簇跳动的火苗。那抹鲜亮的红,刺破了医馆的沉寂,也刺破了他心底蒙了数月的一层灰。
他低下头,继续切药,什么也没说。只是那刀落的速度,似乎比刚才慢了一分,给耳朵留出了一点空隙,去听那清脆的、充满生气的唠叨。
医馆里有了王姑娘这张嘴,整个上午都热闹得不像话。她一边抓药一边跟来看病的老汉聊他孙子考上了县学,又转头跟明珠抱怨她爹非要让她学绣花,说“我手这么金贵怎么能拿绣花针呢,那是拿戥子的手”。来看病的人被她逗得笑呵呵的,连平时愁眉苦脸的老病号都跟着乐。
明珠坐在案桌后面,偶尔搭一两句话,手里开方的笔始终没停。
杨戬在后堂切完了当归,又开始碾白术,碾子的咕噜声和前厅里清脆的笑声混在一起,竟然也不觉得吵。那笑声像一阵风,把药柜上积攒的灰尘都吹散了些。
午后的阳光从窗户斜进来,照在药柜上,把那些小抽屉的铜拉手照得发亮。
王姑娘走的时候,又探回脑袋来补了一句:“明珠姐姐,我明天还来啊!你可别嫌我烦。”
明珠摆摆手,笑骂:“来了就干活,我可不供闲人饭吃。”
王姑娘吐了吐舌头,蹦跳着走远了,红发带在街角拐弯处闪了一下,消失在阳光下。
医馆重新安静下来。
杨戬从后堂走出来,把切好的药材端到前厅晾晒。明珠低头收拾脉案,像是不经意地说了一句:“这姑娘话多。”
杨戬“嗯”了一声,把药材铺在竹匾上,动作不疾不徐。阳光落在他手上,那层薄茧清晰可见。
“但不惹人烦。”明珠又说了一句,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纵容。
杨戬铺完最后一排当归片,直起身,目光落在空荡荡的门口——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一抹红色的残影。他顿了顿,才低声道:“嗯。”
他们两个都笑了笑,然后又各自低头忙各自的去了。只是这一次,医馆里的空气,似乎比往日轻快了些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