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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2、不告而别 他走了,只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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晚上回去,一路无话。
路还是那条路,走过无数遍了,哪里凸起、哪里凹陷,心里都有数。只是今晚,杨戬走在了前面,明珠跟在后面。谁也没提这事,走着走着就变了。暮色从树枝间漏下来,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,投在山路上,挨在一起。人却隔着一只手臂。
明珠跟在后头,看着他笔直的脊背。布衣洗得发白,暮色镀上去,像一层灰蓝的釉。她有一种预感,他今晚会说些什么。
回到院子,明珠进了厨房,点了灯,随便煮了锅稀饭,盛了两碗,搁在桌上。杨戬坐下来,低头喝了一口,米粒已经煮化了,稀稀的,没什么味道。他张嘴想说句什么——想说对不起,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。对不起什么呢?对不起他把麻烦带到了她家门口?还是对不起他明天要走?不管哪一句,说出来都显得多余。
明珠也没有说话。她喝完自己那碗,起身收了碗筷,厨房里传来水声、碗沿碰碗沿的细响,然后安静了。她从厨房出来,没有端灯,月光照在院子里,像铺了一层薄薄的银霜。两个人站在院中,影子投在泥地上,一长一短,始终隔着两寸。杨戬看着她,张了张嘴。明珠也看着他,月光把他的脸照得清楚——眉头微微拧着,嘴角那道纹比平时深了些。他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,但水面是平的。他什么也没有说。
明珠等了一会儿,垂下眼睛,转身回了屋。门轴轻轻响了一声,合上了。
杨戬一个人站在院子里,月光落在他肩上。枣树的叶子被风吹着,沙沙地响,黄透了的叶打着旋落下来。他站了很久,才转身回屋。
他躺下来,盯着屋顶那截翘起的茅草。
月光又照进来了,落在同样的位置。秋天的月光比夏天清冷一些,白白的,薄薄的,落在眼皮上不再温热,而是微微的凉。他发现自己睡不着。以前还是真君的时候不需要睡觉。现在是凡人了,每天躺到这张床上,听着远处的狗吠、枣树的叶响,意识便慢慢沉下去。那是他几千年来最安稳的入睡。但今夜睡不着。身体是累的,眼皮是沉的,意识却不肯沉。
他其实不想走。
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没有立刻按下去,让它在那里停了一会儿。不是因为无家可归。他在人间几个月,早就知道天地之大总有落脚之处。他只是……习惯了。习惯了每天早上去医馆的路上,她走前面,他走后面;习惯了切药的时候偶尔抬头,隔着门框看见她在前厅给人号脉;习惯了傍晚收工回来,她在厨房里忙活,锅碗瓢盆叮当作响。五个月了,这些声音和气味像藤蔓一样悄悄绕上来,等他发现的时候,已经缠得很紧了。
但习惯了,就还能改掉。离开了这里,慢慢就会习惯没有她的日子。
对,会习惯的。
他翻了个身,面向墙壁。土墙的泥草气息吸进肺里,凉丝丝的。他闭上眼睛,也不知道什么时候,迷迷糊糊睡了过去。
天刚亮的时候杨戬醒了。秋天的清晨带着明显的凉意,窗户纸透进来灰白的光。他坐起来,愣了一下,然后开始收拾东西。
其实没什么好收拾的。他来的时候身无分文,走的时候依然身无分文。那两套粗布衣裳叠好了塞进一个旧布包里,拎在手里轻飘飘的,像拎着一把空气。他站在桌边想了想,目光落在枕边那根银簪上。
明珠给他的。他受伤的时候头发散着不方便,她不知从哪里翻出这根簪子递给他,说"先用着",后来便一直留在身边。簪身素净,没有任何纹饰,尾端微微磨圆了,看得出被人用了很久。
他拿起来,指腹沿着簪身轻轻摩挲了一下。然后抬手,用它把头发束好,插紧。
他没有去想为什么要带走它。
他只是把它带走了。
他推开房门,站在门口,朝隔壁那扇紧闭的门看了一眼。门关着,安安静静的,什么都听不见。他站了片刻,然后转身,推开院门,走了出去。
秋天的晨光还很薄,路上覆着一层露水,踩上去脚底微凉。他不知道要去哪里,只是往前走,走一步是一步。村口的老槐树叶子黄了一半,风一吹簌簌地往下落,有几片打着旋儿落在他肩上,他没有拍,继续走。
院门在他身后虚掩着,没有合严。
明珠听见了。她其实在他推门的时候就醒了,或者根本没有睡熟。她听见他开门的声音,听见他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,听见院门被拉开,又轻轻带上。脚步声从院子里响到篱笆外,从小路边响到村道上,一步一步的,越来越远,越来越轻,直到被晨风卷走,彻底听不见了。
她才坐起来,走到门边,停顿了一下,才推开。院子里空了,他真的走了,连一句“保重”都没有。她想起山神庙那个雨夜,他昏迷不醒,她把他拖进庙里;想起他换药时皱着眉却不吭声的样子;想起他第一次接过切药刀,笨拙地切着党参;想起他背着她走山路,他的脊背是温的,贴着她的脸,一路没有说话。
她走到院门口,门还虚掩着。她把它拉开,外面什么也没有。晨光白茫茫的,路上空荡荡的,只有几片落叶被风吹着贴地打转。她站在门槛后面,没有迈出去。
一阵秋风吹过来,凉意灌进领口。
明珠抬手擦了一下脸,指尖是湿的。她放下手,转身回屋。风还在吹,叶子打着旋,又落回原地。
***
明珠还是去了医馆。院门虚掩着,她没有锁。从前出门,她都会把院门锁好,铜锁挂上去,推一推,确认锁住了才走。今天她没有锁。手碰到铜锁的时候停了一下,然后她把锁放回门边的石墩上,转身走了。也许是因为——她说不清是因为什么。
医馆的门板是她自己卸下来的。从前是他卸的。每天早上她到的时候,门板已经卸好了,招牌挂出去了,前厅后堂也打扫干净了。她走进去的时候,泥地是湿的,刚洒过水,灰尘便不扬了。今天她推开门,门板还上着,招牌还搁在门边。她一个人把门板卸下来,一块一块搬到墙边摞好。她搬完了,把招牌挂出去,然后站在门口,看着那块绣着“李”字的旧布。布角被晨风吹起来一下一下翻卷着。
她提不起精神,整个人恹恹的,坐在案桌后面有一下没一下地翻脉案,翻了两页什么都没看进去。昨晚没睡好,加上清晨在风口站了那一会儿,额头微微发沉,眼皮也涩得厉害。她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,又睁开,再看那本脉案,还是一个字都没记住。
王姑娘进来的时候,明珠正趴在桌上打盹。
"明珠姐姐——"王姑娘脆生生的声音刚起了个头就压下去了,她走近一看,伸手探了一下明珠的额头,又摸了摸自己的,"姐姐,你着凉了?"
明珠被弄醒了,摆摆手说没事。王姑娘不由分说把她按进椅子里,自己转身去后堂煎药了。一边烧火一边絮絮叨叨:"这天最容易着凉了,早上凉中午热,衣裳穿少了不行穿多了又捂汗……你好好歇一天,你那伙计呢?"
明珠靠着椅背,半阖着眼,轻声道:"回家了。"王姑娘愣了一下,看了她一眼,没再追问,往灶膛里添了根柴:"那你更得好好歇着,药快好了。"
明珠闭上眼睛,脑子里却不自觉地想起另一件事——他来的时候身无分文,走的时候依然身无分文。除了那两身粗布衣裳,他什么都没有。衣服又单薄。这个天已经开始凉了。早上起来,院子里有露水,枣树的叶子落了一地。风从村子的方向吹过来,带凉意,白天日头还暖着,早晚就凉透了。他怎么办。他穿得那么单薄,身上一个铜板都没有。他去哪里过夜?吃什么?夜里睡在哪里?会不会着凉?会不会生病…
她随即又劝自己——一看他就不是普通人,肯定是非富即贵,现在他回去了,回到他该回的地方。那里有暖和的衣裳,有热饭热菜,有人伺候。她担心这些做什么呢?自己替他操什么心。
她睁开眼,盯着房梁。房梁还是那根房梁,熏得发黑,什么也没说。
王姑娘把药端出来,明珠把药喝了。药很苦,苦味从舌尖一直苦到喉咙,又从喉咙苦到胃里。她慢慢咽下去,一口一口。热药下肚,胃里暖起来,那股暖意从胃里往四周散开,散到胸口,散到指尖。
她把空了的药碗放在长案上。碗底剩了一点点药渣。王姑娘从后堂出来,把碗收走了。厨房里传来水声,碗筷碰撞声。明珠坐在长案后面,看着门帘。门帘被风吹得微微晃动,把日光晃成一道一道的光影,落在泥地上,落在竹榻上,落在她空落落的手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