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
6、炉火与工装 伊莎贝拉留 ...
-
塔楼下承诺的吻超乎意料的有效。仅仅是三天后,伊莎贝拉便开始频繁地与艾伯特约会,笑容也越发从礼貌转向欣喜。
在某次约会分别时,伊莎贝拉神情严肃将一张写着陌生地址的纸片交给艾伯特:
“我需要向您坦白我最不讨喜的那一面,如果之后再向您展示的话,可能就构成欺骗了……在那里见面的话,我需要准备一些东西。”
不讨喜?只要不是带翼蜥蜴那样的任性傲慢就行。不,就算有那么恶劣,我也会继续表演,毕竟婚约只是计划的一部分。
艾伯特,你真糟糕。她担忧晚一点说都构成欺骗,而你,就连佩戴的单片镜也是谎言。
他这样谴责着自己,把平光的单片镜扶正。
等到见面那天,他换上索琳娜订做的另一身白色礼服,用索琳娜拨给的“计划经费”,买上一束索琳娜推荐的铃兰花,赶赴与伊莎贝拉的约会。
前一天夜里,艾伯特也考虑过玫瑰。毕竟恶补的恋爱小说中,被送出的总是玫瑰花。
索琳娜听完他的想法,慢慢把视线从书页上移开,换上一种看绝症病人的眼神注视着他,随后在他的笔记本上素描出铃兰的样子,并抄录上了挑选铃兰的技巧。
艾伯特按照伊莎贝拉给的地址,在中城区的工业区找到了约会的地点。
一间配有巨大烟囱的平房,黄砖红瓦,被煤灰和烟尘抹成一种颜色,房中传来风箱和金属碰撞的声音——一间铁匠铺。
他低头看了眼身上和手中一定会被“玷污”的白色,趁着没戴“面具”,勾起唇角,算是笑了一下:
索琳娜,看来你的安排也不是那么无懈可击。
艾伯特试探着敲了敲门,很快,风箱声和金属声都停了下来,门向内打开,迎上来的正是“不讨喜”一面的伊莎贝拉。
她今天穿着粗布的裙子,围着工匠围裙,漂亮的长发被头巾整个包起来。如果不是那张粘了点灰的脸蛋,还勉强看得出往日的形状,艾伯特绝对想不到这就是自己的婚约对象。
“哦——您,您怎么穿成这样……”她的惊讶很快变成灿烂的笑,“真不好意思,没能提前和您说清楚,不过这身衣服真的很适合您。”
只是不合适这场约会。艾伯特腹诽。
伊莎贝拉笑着将他引进屋,房子被墙隔断成两个部分,一边是她刚才工作的熔炉,另一边则摆放着简单的桌椅,最里侧还挂着一张吊床。
“花就放在桌子上。”她拿出另一套工装,很新,浆过的面料几乎能立起来,这大概就是她所说的准备了。
“虽然无论如何都难免弄脏,但您可以把换下来的衣服放在吊床上……”
“如果不是现在就嫌弃我的话……”伊莎贝拉仔细打量着他的脸色,煤灰下透出一缕粉红。
他还在惊讶——这不是他和索琳娜训练过的情景。他一时之间不知作何表情——反正不是厌恶和排斥。
伊莎贝拉眨巴着眼,移开了视线。
“看来不是,那我就去隔壁等您了。”隔间的门后传来这样的声音。
等到艾伯特换好衣服推开门,与热浪一同迎接他的,仍是她的笑:
“您穿这身……有很特别的感觉。”
特别滑稽吗?艾伯特审视了一下自己的动作,被浆过的布料锁起来的手脚像木偶那样笨拙。
“能逗您开心就好……”他总算找到了一句练习过的话,尽量不带着抱怨和揶揄说出来。
“抱歉,我只是很高兴你愿意留在这里,艾伯特……”她说,“可以叫你的名字吗?要是等会儿被你嫌弃粗鲁,那这就是我最后一次这么叫你了。”
“当然。”他试着恢复那种笑容。
当然得继续表演。
艾伯特看了看四周:房间一角是连着烟囱的火炉,火上灼烧着的那块淡黄金属有捶打的痕迹,大概就是方才金属声的来源;风箱是魔动的,有一根喇叭口长管,收集火炉逸散的火焰魔力,储存在魔素池里驱动风箱工作;此外房间里就只有正中的铁砧和另一侧放置工具的架子,以及散落在地的图纸。
他捡起一张图纸,以便躲开伊莎贝拉不停眨动的明亮眼睛。
她在兴奋些什么?我应该回应吗?怎么回应呢?
艾伯特仓促地从图纸上找了一个话题,试图回避他不善应付的情景。
——那种纯粹的,喜悦的,带着接近渴望而不掺目的眼神,他从未见过。
他不明白心脏为什么因此加速跳动。
“……这,这是锻冶魔法吗?”他问。
“是的!”她睁大眼睛,凑近过来,像是要分辨艾伯特捡起的是哪张图纸。
在避无可避,肩膀碰上肩膀的瞬间,一丝陌生的香气钻了进来。像是某种花香,虽然被汗水、铁锈和煤灰的味道层层遮掩,这香气还是薰红了他的面庞。
完蛋,好像更糟糕了……
所幸在追赶索琳娜的过程中,他接触过锻冶魔法在内的很多领域。除了在配合说明时发现自己挥不动锻造锤以外,艾伯特都很好地回应了伊莎贝拉。
“会觉得不好看吗?”伊莎贝拉亲手实践了一下两人碰撞出的点子,放下铸造锤后摸着手臂问。不知是不是加热金属时靠近火炉的关系,她的脸红红的。
“什么?”他接道,目光下意识在图纸上搜索。
他在功能性的图纸上没有找到关于美观的部分,这才意识到自己脱离了角色——语气中不剩一点温柔,完全是推导术法的冷漠。
“我的手臂……虽然有穿手套来遮掩,但比一般的贵族女孩要粗不少……我已经为此注意发力技巧了。”她说到这里,向后退了一步,别过脸。也许是突然意识到,他们已经在“不自觉肢体接触”的距离里聊了半个小时。
女人对容貌的不自信。这是一个索琳娜教过的情景。
让我想想,关键是,关键是什么来着?他试着找回角色,可思考术法消耗了不少精力,他只能模糊地想起索琳娜说过:
“要说服对方其实是美的,而且要强烈表达自己的认可——要真诚,用那种阐述事实的语气。”
事实?什么事实?手臂粗吗?之前的约会注意力都在角色和台词上,完全没有盯着她的手臂看过……况且,那么细的手臂就能挥动这么重的锤子,不是一件很难得的事吗?
他最终拼凑出了这样的句子:“至少你的手臂绘制的图纸很好看。而且,隔着你的工装我看不到你的手臂。”
艾伯特真诚地注视着伊莎贝拉,看着对方的肤色由白转红,直到脸上的煤灰也也压不住那抹红色的鲜艳。
“你是要我现在脱下来吗?艾伯特?”
无数个“不”字梗在他喉咙里,却一个也吐不出来。它们是那么苍白,苍白到就连艾伯特也怀疑自己是不是有那种窥探的下作心思。
该死,艾伯特,你知不知道刚才说了什么?什么叫“图纸很好看”?“看不到手臂”你想看什么?……如果这样的愚蠢能够省下来智慧,那用这些智慧至少可以写两篇新的魔法。
他终究还是解释好了这个问题——其实不如说是伊莎贝拉轻易放过了他。
但回答这个问题时他确实喘不上气,直到收拾东西离开这间铁匠铺,艾伯特才感觉窒息感在渐渐消失。
在一同回上城区的路上,他终于重新进入了角色,试探着询问:
“那个,蒂诺小姐,今天有没有……给你留下什么不好的印象?”
与他的紧张不同,伊莎贝拉在房间里换好衣服出来后,脚步一直很轻快,此时更是笑着回答:
“新的印象有很多,但都算不上不好。”
艾伯特刚松一口气,她又一句话勾动他的神经:“但我有点想抱怨。”
“您说……无论是哪方面让您不满,我都会尽力改掉的。”艾伯特两只手不自觉地举到面前,试图给自己慌乱的言语增加一点说服力。
“猜猜看我想抱怨什么?”她没有停下脚步,走到了他前面,让他看不着自己的表情。
“我,我让您误会脱衣服的那句话?”
“都不是。”伊莎贝拉停下来,转过身面对他。
换下工装时她换了一身干净的蓝色长裙,脸上的炉灰也擦拭干净。那束铃兰被她捧着,放在脸颊一侧,歪头紧贴着那花。她像喝了一点酒,瞳孔亮得有些迷离。
她打量着他的局促,再一次没有忍住笑:
“我想抱怨我自己……你姐姐说得对,我是个没有眼光的女人……”
她的声音突然打住,等候解释的艾伯特下意识直勾勾盯着她的眼睛,却只见她轻轻挑起袖口,靠近过来:
“现在给你看吗?艾伯特?”
艾伯特在这一天意识到了索琳娜和伊莎贝拉,或者说,女人的相似性:一旦给她们留下把柄,女人就会把这根胡萝卜拴在他脑袋上,随后他就会变成一头被肆意驱遣的蠢驴。
也许该找索琳娜再训练一下。艾伯特想着,已经全然忘记她的安排今天刚出过纰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