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直到魔网唤走我的灵魂》重症已解离

10、焰火与赝品 伊莎贝拉山

　　艾伯特再一次造访伊莎贝拉的铁匠工房，是因为她在信里这样撒娇：“阿尔，我需要你在我身边，不然我真的没有力气继续了。”
　　对方在称呼上的更进一步让他不安，但伊莎贝拉也并没有给他留下拒绝的余地。
　　艾伯特与伊莎贝拉分立铁砧两侧，铁砧上放着数块研究用的金属锭——山铜和几种仿冒山铜的赝品。
　　山铜是十数种附魔金属以特定锻冶方式制造的魔导合金，本身存在细微的魔力波动，同时也是魔力的优良导体和载体，经过酸洗会显现出黄蓝银斑驳的花纹——类似普通锻冶中的大马士革钢。
　　“上次我们讨论过……用魔导法区分魔导合金与非魔导合金，然后酸洗，用外观区分山铜与包含秘银在内的其他魔导合金……你觉得这套方案有什么不足吗？”艾伯特阅读了一遍伊莎贝拉的研究笔记，找到了问题的关键。
　　“多数情况下是这样，但你看看这个。”伊莎贝拉拿起一块金属锭递给他。
　　金属锭已经经过酸洗，散发着轻微的魔力反应，黄蓝银的花纹整齐排布在金属表面。
　　艾伯特调动了一点魔力从金属一端流入，没费多少阻碍便在另一端接收到了几乎没被削弱的魔力。按照此前的鉴别方法，这显然是一块山铜，
　　“你的意思是，这是赝品？”艾伯特皱眉。
　　伊莎贝拉耸了耸肩，语气中有些无奈：“心血来潮的成果。百分之六十五的秘银，加上百分之二十的劣等金，以及百分之十五的熟铁，全处理成金属丝，用扭转大马士革工艺锻造，先酸洗再烤蓝，最后用氨水洗掉秘银的氧化层……除了看起来太亮了一点，但也可以当作锻造者闲的没事喜欢擦拭金属表面。”
　　艾伯特拿起铁砧上的山铜，与手中的赝品仔细比对，发现确如伊莎贝拉所言，两者有轻微的色差，赝品因为氨水擦洗的原因更光鲜一点。
　　在他比较的时候伊莎贝拉继续说：“找到了新的制假方法，然后在研究里继续用老的鉴别手段……我没法假装不知道，也算是自找没趣了吧。”
　　“量化魔导性能来区分呢？”艾伯特提出了一个补充方案。
　　伊莎贝拉旋即推翻：“你手上那块和山铜的魔导性能差异不到百分之五。”
　　她又拿了一块外表与赝品一致的金属锭递给艾伯特：“这块调整了金属丝的编织结构，差异只有百分之三。同样是山铜，菜鸟锻造的性能比老手的作品差异可以达到百分之八……在现行的所有检测方法下，它就是山铜。”
　　艾伯特苦笑了一下，他完全能理解伊莎贝拉的感受。在自己的长期研究即将大功告成之时，最基础的研究依据却被心血来潮推翻……尤其是这个心血来潮得到人，就是自己。
　　“……你说，直接调整研究方向到‘山铜’替代物会不会更简单？”艾伯特试探着询问。
　　“也许可以，但我的心血来潮还有后续，”伊莎贝拉也回以苦笑，“在大流量的魔力经过时，这种工艺制作的赝品会异常放热，甚至有魔力紊乱爆炸的风险……而且这不是一个测量方法，不仅是危险，那个‘大流量魔力’基本上得要大魔法师水平才能拥有。”
　　“那卖家至少不会被普通人投诉，在被炸伤的大魔法师上门之前溜掉的话就是大赚一笔了。”艾伯特开了一个玩笑，但两人都笑不出来。
　　“就算这种赝品商业前景很好，在发布这一工艺之前，还是得能够鉴别它……不然将来就不会再有真的山铜了。”伊莎贝拉坚定地说。
　　所以现在的事实是：伊莎贝拉的研究题目、术法道德和聪明才智成功地将自己逼入了死局。
　　……能不能稍微别那么诚实正直啊，我的斧头小姐。
　　伊莎贝拉仍盯着铁砧：“我倒是在古籍里找到了一个鉴别方法……”
　　她看了一眼艾伯特，顿了一下，才接着说：“古代符文和如今的魔法存在一定程度的互斥。符文可在凡铁上能制成无魔力波动的法阵，刻在附魔金属上会导致金属崩解……山铜和赝品因为成分不同，崩解速度是不一样的。”
　　“赝品里面的金和铁并不排斥符文所以崩解得慢对吧？”艾伯特补充道。
　　这的确是一个有效且不危险的鉴别方式，但就像不能找一个大魔法师来鉴别金属一样，这个方案的成本依然不可接受。崩解是物品粉碎并失去魔力的过程，鉴别就意味着毁掉一块山铜。而且能够雕刻古代符文的工匠虽然比大魔法师多上一些，但也多得有限。
　　两人的讨论在这里中止，不约而同地陷入冥思苦想当中。
　　说到底还是得从赝品本身的成分出发……附魔与否的差异一定存在，重要的是怎么把它找出来。
　　艾伯特感到一些烦躁，他又想起那个订婚礼物——未署名的烟花魔法。
　　非要折腾这么多干什么呢？真不明白，只要签上名字就可以成为大魔法师了不是吗？还是蒂诺家擅长的烟花魔法领域，也不会有人觉得不是你自己的成果吧？
　　伊莎贝拉也在苦恼着，只是她所苦恼的并不是同一件事。
　　没有被她关注，艾伯特的精神不免有些涣散，他飘动的目光开始在房间中游荡。
　　伊莎贝拉最近应该打扫过工房，房间里已经没有上次那些散落的图纸。火炉应该有段日子没有点火，完全看不到煤灰的踪迹。工具架上有些新工具，大多和伊莎贝拉刚才提到的“处理成金属丝”有关。此外还有一座新的打磨机，通常用来给金属抛光。
　　艾伯特在下城区流浪时也见过这种机械，只是不像这座用燃素池供能，而是用人工驱动。
　　打磨片接触金属时会产生刺耳的噪音，却驱散不了流浪的孩子。不只是铁匠铺门口总是暖和一些，那飞溅的火花对他们而言也是难得的绚丽——就像烟花一样。
　　等等，火花？烟花？
　　艾伯特像是被记忆中的火星烫了一下，猛吸了一口气。面对伊莎贝拉询问的目光，他有些急躁地问：“不同的金属是不是会有不同的火花？”
　　伊莎贝拉愣了一下：“当然，至少熟铁和生铁完全不一样……”
　　但她接下来的发言表明了这也是她尝试过的路径：“两者的打磨火花确实不同，但火花量受角度、力度和转速影响更大。”
　　“不，不是打磨……颜色，它们颜色不一样。”艾伯特绞尽脑汁去捕捉那一丝灵感，以至于顾不上组织语言。
　　“可是打磨火花不都是亮黄色吗……”伊莎贝拉跟上了他跳跃的思绪，“等等，你是说焰色反应？”
　　艾伯特语速加快，手指在空中划了一下。
　　“是的，烟花……之前做那份卷轴的时候，我就发现烟花魔法会使用金属盐来控制火焰的颜色，”他吞了一口唾沫，“从样本上刮下来一点，然后酸处理成盐……秘银没法和凡金属真正融合，会是幽蓝色主导的火焰，而山铜……”
　　“山铜是粉白的火焰！”伊莎贝拉抢答。
　　艾伯特还没喘匀气，伊莎贝拉就已经跨过铁砧扑了上来。
　　一个相当用力的吻印在他嘴唇上，重得让人以为她根本没打算分开。
　　也许是这个吻导致了他的缺氧，艾伯特意识到自己嗅到的是茉莉花香的时候，伊莎贝拉已经红着脸站到工具架前，开始翻找新方案要用的东西。
　　“今天能多陪我一会吗？虽然不早了，但不试一试我真的会睡不着觉的。”伊莎贝拉再一次给出了不容拒绝的撒娇。

　　艾伯特回到宿舍时，月牙已经越过树梢爬向高天当中，从大团的云朵后不时探出头来。
　　他没有再次在没开灯的房间里见到那双翠绿的眼睛，因为索琳娜就站在门口等着他。
　　“回来了？”她先开口。
　　“索琳娜姐姐，你在等我吗？”艾伯特点了一下头，对方的反常举动让他不自觉绷紧了脊背。
　　索琳娜的眼睛转动了好一会儿，终于抬起头来与他对视，用很刻意的随意语气说：
　　“我对你的状况多关注一点，应该也不算什么需要阻止的事情吧？”
　　说完，她又看向别处。
　　艾伯特不知道她在盘算着什么，只能照旧顺着接话：
　　“当然，索琳娜姐姐一直都很关心我。”
　　就算想阻止你的“关心”，谁能阻止呢？艾伯特在心中揶揄。
　　索琳娜的反应也不在他的预料当中。她很单纯地笑了一下，与平日的狡黠不同，很快又收敛笑容绷紧了脸，深呼吸几次，终于找回了艾伯特熟悉的，居高临下的语气：
　　“饼干吃完了，我会给你买的，记得和我说。”
　　说完这话，她四下张望，踮起脚在艾伯特脸颊上亲了一下，便快步离开了，只留下艾伯特和他的困惑：
　　……饼干，不是你不吃才给我的吗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