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座位还在》唤山

4、第四章 绥安下

　　绥安下了车之后在路边站了一会儿。风从路口灌进来，冷，吹在脸上像刀片轻轻刮了一下。她拉了拉书包带子，沿着街往学校的方向走。

　　这条路她记得。高一开学的时候走过，每个月放假的时候也走过，后来休学之后就没再走过。路面没什么变化，路边的店换了一家，原来的奶茶店变成了便利店，门口放着两个亮着的立式冰柜。她经过的时候看了一眼，没有停。

　　学校大门关着。寒假还没结束，门卫室的窗户里亮着灯，一个中年男人坐在里面看手机。她走过去敲了敲窗户，男人抬头看了看她，把窗户推开一条缝。

　　“办复学手续。”她说。

　　男人看了她一眼，问了她名字，翻了翻手边一个册子，然后开了门。她走进去，穿过操场和教学楼之间的那条路，教务处在二楼最里面。楼道里很安静，只有她自己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，她走到门口抬手敲了一下。

　　“进来。”

　　她推开门。里面坐着一个女老师，戴着一副细框眼镜，正在整理桌上的文件。看到她进来之后打量了一下，问：“叫什么？”

　　“绥安。”

　　老师在电脑上敲了几下，屏幕的光映在镜片上，她侧着屏幕看了一会儿。“休学一年，档案还在。”她翻了几页，“办复学手续的话，需要先考一次试。”

　　绥安站在桌前没有说话。

　　“摸底考试，”老师补充道，“复学回来都要测一下，看你这一年的情况，然后决定分到哪个班。”

　　“考什么？”

　　“语数英三科基础，再加你自己选的物化地。三科看看整体水平，选科看你这段时间有没有掉队。”老师抬头看了她一眼，“有准备吗？”

　　“有。”

　　老师从抽屉里抽出一张表格放在桌上：“先把表填了。”

　　绥安接过表格，拉开书包拉链。手摸进去的时候指尖碰到了一支笔杆，是她进厂之前在文具店买的那支黑色中性笔，一直没有拆封。她捏住笔杆往外抽，撕开包装纸，拧开笔帽，在纸上写了自己的名字。指腹上的茧贴着笔杆，凉凉的，平滑的，没有贴过任何东西的新笔杆。

　　她低头把表格填完，交回去。老师接过来扫了一眼，盖了一个章。

　　“明天和后天考试。明天上午语文，下午数学。后天上午英语，下午物理、化学、地理连着考。每科时间跟高考一样，语文两个半小时，数学和英语两个小时，选科每科一个半小时。”老师把时间表推过来，“二楼左边第二个教室，提前十分钟到就行。还有两个人跟你一起考。”

　　“好。”

　　她接回笔，拧好笔帽，放回书包最里面。

　　走出教务处的时候楼道里还是空的，她的脚步声在走廊里轻轻响着，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她停了一步，回头看了一眼教务处那扇半掩的门。然后她下楼了。

　　出了校门她沿着街走了一段路去找住的地方。找了一间离学校不远的小旅馆，每天五十块，住到开学。房间很小，一张床、一张桌子、一个烧水壶，窗户对着巷子口，光线不太亮。她把书包放在桌子上，拉链拉开，把那支用过一次的笔拿出来放在桌角，然后坐下来。

　　明天要考试。她不知道另外两个人是谁，也不知道他们考得怎么样。这些跟她没关系，她只需要把自己那几张卷子写完。她把物理练习册从书包里翻出来，翻到折角那一页，那道她算了很久的题还在那里。她盯着它看了一会儿，然后合上了。

　　晚上熄灯之后她躺在床上一时没有睡着。脑子里过了一遍明天的科目顺序，从早上九点开始，语文两个半小时，够写的。休息，下午数学两个小时。然后第二天英语，再然后是物化地连着考。她把这些时间表在脑子里排了一遍，确认自己不会跑错考场、不会缺考哪一科，然后闭上了眼睛。

　　第二天早上她七点多就醒了，洗了脸，换好衣服，提前二十分钟到了学校。教学楼里比昨天热闹了一些，走廊里有走动的声音，办公室门开着，能看到里面有人在复印文件。她走到二楼左边第二个教室门口，门开着，里面已经坐了一个人——男生，黑色棉服，低着头在看手机，没有抬头看她。她走到靠窗的位置坐下来，把笔袋放在桌角，等了一会儿之后又进来一个扎马尾的女生，背着白色帆布包，坐到了中间一排。

　　三个人谁也没说话。墙上的钟在走，暖气管道偶尔咔嗒一声。

　　九点整，陈老师抱着卷子走了进来。“语文先考，两个半小时，时间写在黑板上。”她把卷子按顺序发下来。绥安接过之后先翻了一遍页数，一共四页，够写的。她把名字填好，翻到第一页，默写题是她背过的句子，她在草稿纸上先写了一遍确认了一下，然后抄到答题卡上。

　　考场里很安静。她听到笔尖在纸面上滑动的声音，听到后面那个男生翻页的声音，听到自己偶尔停下来的时候吸鼻子的声音。阅读题她读了两遍才开始写，答得不算快，但也没有卡住太久。写到作文的时候她抬头看了一眼窗外，天是灰白色的，玻璃上有一点哈气，她看不清外面的操场了，只看到自己的脸模模糊糊地映在玻璃上。她低头继续写。

　　写完作文的时候还剩十几分钟。她检查了一遍默写和选择题，确认没有漏题，然后放下笔，靠在椅背上等着收卷。

　　语文交卷之后陈老师说下午两点半继续，上午的就到这里了。她收拾好东西往外走，路过那个男生和那个女生的时候没有看他们。她去食堂吃了面，坐在角落里，吃得很慢。食堂里比昨天多了一些人，应该是学校里有提前返校的老师或者工作人员。她吃完，把餐盘放进厨具桶，走出食堂的时候阳光正好，照在走廊的地砖上，亮亮的一片。她没有回去，在操场边上的台阶上坐了一会儿，看着远处那些光秃秃的树枝，风一吹就轻轻地摇一下。

　　下午两点二十五分她回到考场。数学卷子发下来的时候她翻到第一页，手指停了一拍，第一道题她见过，网课上讲过类似的题型，她当时听了两遍才懂，还抄在了笔记本上。她开始动笔，前面的选择做得很顺，填空有一道不太确定，搁置了先跳过。后面的大题她会做的都写了，不会做的也把能写的步骤写上了，实在写不下去的就在最后空着了。交卷的时候她手心出了一点汗，她在裤子上擦了擦，然后站起来走出了考场。

　　傍晚回到旅馆，她把第二天要考的科目顺序在脑子里过了一遍，然后把物理和化学的错题本翻了翻，看不太进去了就合上了。她烧了一壶水，喝了两口，躺下睡了。没有做梦。

　　第二天上午英语。开考前十分钟她到了教室坐下，把耳机摘了放进口袋。英语阅读里的词她大部分都认得，在厂里听了一年的单词这时候全涌上来，像是有人在耳朵边轻轻念给她听。她做得很顺，交卷的时候还剩了将近二十分钟。

　　午休的时候她坐在台阶上吃面包，就着水壶里的水。下午物化地三科连着考，她看了一眼时间，一点五十分，离第一科开考还有四十分钟。她坐在那里没有动，面包吃完了之后把包装纸叠好放进口袋，然后把手机翻出来看了一眼，电量还够。她没看别的，按灭了屏幕，放回口袋。

　　下午两点钟，教室门再次打开。物理卷子先发下来，她拿到之后先看了一遍后面的几道大题，有两道她能直接动笔，有一道她得想一下才能开始写。她先做选择，然后做填空，然后做大题。做物理的节奏她找到了，和平常练习差不多。交卷之后休息了十五分钟，她靠着椅背闭了一会儿眼睛，没有睡着，就是闭着。然后化学卷子发下来了，她拧开笔帽，继续写。

　　化学她觉得比物理要难一点，有几道题她写的时候不太确定，但也没有空着，把记得的公式都写了上去。考完化学出来休息了一小段，然后地理卷子发下来。地理是她的强项，在厂里背了一年的气候和洋流这时候全都有用，选择题几乎没有卡壳的，大题里有一道分析题她写得不太确定，读了一遍又改了几个字才交卷。

　　最后一科交卷的时候外面的天已经暗了，路灯刚刚开始亮。她站起来把笔帽扣好，装进笔袋，拉好拉链。陈老师收完卷子之后说了一句：“成绩后天出来，到时候通知你班级。”

　　她说：“谢谢老师。”走出教室，下楼。楼道里的灯已经亮了，她的影子被灯拉得很短，跟着她一起往前走。

　　她走出教学楼的时候外面很安静，操场空着，跑道上的线在路灯底下看不太清了。她站在台阶上站了一小会儿，风比白天大了一些，她把手插进口袋里，然后走下台阶，往校门口的方向走。

　　第三天早上她去了学校教务处。陈老师已经把成绩打出来了，一张打印的表格放在桌上，三行成绩。

　　“语数英都过了，不高，但够用。”陈老师往下滑了一行，“物化地理，地理考得不错，物理和化学中规中矩。”

　　她看着屏幕上的数字。那些数字跟她高一时候的成绩差不多，没有退步，也没有突飞猛进，就是那一个位置。她问：“还是8班吗？”

　　“原来就是8班，不变。”陈老师说，“课表到时候联系班主任领，这个是你班主任的电话号码——。”

　　“好。”她停了一下，“谢谢老师。”

　　走出教务处的时候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。然后往楼梯方向走了两步，停下来，回头看了一眼那间她考了两天的教室。门已经关上了。她看了一两秒，转回身，下楼。

　　走出教学楼的时候太阳出来了。她微微眯了一下眼睛，站在台阶上没有动。风还是冷的，但阳光照在脸上有一点点暖意。她把手伸进口袋里，摸到了那支笔的笔帽，把它攥在手里，没有拿出来。

　　然后她走下台阶，往校门口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