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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、第三章 进厂第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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进厂第九个月的时候,绥安开始想“回去”之后的事。
账本上的数字她已经不再反复去算了,因为算了很多遍,每一遍结果都一样。她知道自己攒够了,剩下的只是时间。她甚至知道自己会从哪一天开始办手续、哪一天坐车回去、哪一天走进学校。二月中旬开学,她算过了,二月初就得动身,提前几天回去办复学手续、找房子、安顿下来。她在心里排练过很多遍,像是演过一场戏,现在只是等着拉开幕。
但真正让她开始不安的,不是“能不能回去”,是“回去之后怎么样”。
她在流水线上坐着,手在拧螺丝,脑子里在想——教室还在吗?座位还是那个座位吗?她还记得怎么跟人说话吗?这些问题以前她不让它冒出来,因为“回去”是一个很远的事,远到不需要去想细节。现在它近了,近到她能看到门框了,她才发现自己没有想好跨过那道门之后该怎么站、怎么走。
她发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跟同龄人说过话了。不是完全不说话,是那种正常的、不需要解释的对话——你跟一个人聊聊天,说话不用思考“我这句话会不会让人追问更多”。她在工厂里很少说话,因为不需要。工友们不问她的过去,她也从来不问她们。这是一种舒服的沉默,但回到学校之后不一样,教室里全是话多的人,她会不知道怎么接。
有一天下班之后她坐在上铺,拿着手机翻了很久的高中班级群。她高一的时候加过这个群,后来休学了,设置了免打扰。里面有几百条未读消息,她一条一条往下翻——有人在讨论月考成绩,有人在问作业,有人发照片,照片里是教室窗外的天空。她看到那些消息的时候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,那些人和她在同一个时空里,做着她在想象中应该做的事情,但她在外面。她看着那个屏幕,隔着几个月的时间差,觉得那个群里的世界和她之间有一堵墙,她看得到,进不去。
绥安把手机放下了。
那天晚上她做了一个梦。梦里她坐在教室里,桌上摊着一本翻开的书,但她一个字也看不清。周围所有人都在写卷子,笔尖唰唰响,只有她手里是空的,没有笔。她想问旁边的人借一支,转头过去,那个座位是空的。
她醒过来的时候天还没亮。她躺在那里没有动,脑子里那句话很清晰:没有笔。她在心里对自己说:我回去之前要买一支新的。
后来她真的去买了一支。周末休息的时候她去了文具店,挑了一支黑色中性笔,0.5的笔芯,笔杆上什么都没有贴。她拿着那支笔在收银台上写了一个字试试,墨水很顺,不断墨。她付了钱,把笔放进了书包最里面的夹层,和账本放在一起。
那支笔在书包里放了很久,一直没有拿出来用。
她发现自己在慢慢整理一些东西。不是实物的东西,是脑子里的。她开始回想高一的时候上了哪些课、课本是什么样的、老师讲课的速度快不快。记忆有些地方是模糊的,她记不清某些知识点是在哪一科里学的了,但她记得教室的窗户朝哪个方向、风吹进来的时候窗帘会飘到课桌上、桌角的那道划痕在右手边靠前的位置。这些细节反而比她需要用的公式记得更清楚。公式她可以通过做题重新捡起来,但那些物理的细节——光线、风、声音——她不知道从哪里再找回来。它们只能被记住,不能被复习。
天气越来越冷了。车间里面的温度比外面暖和,但上下班的路上风开始刮得人耳朵发疼。她在那条从车间到宿舍的路上走了几百次,已经不需要抬头看路了,步子会自动带着她拐弯、避开水坑、躲开路面上的一处裂缝。那条路她闭着眼也能走完。
有一回她走在那条路上,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:如果她不回去会怎么样。念头来得很快,像一片树叶掉下来落在水面上,打了一个转就沉下去了。她没有抓住它,也没有把它捞起来。但她在心里停了一拍——那个念头曾经出现过,虽然只是一瞬间,但她知道它在。
她低头继续走。路灯照下来,她的影子在她的前面,比她长一大截。
年底的时候工厂有了一次聚餐。厂里在食堂多摆了几张桌子,菜比平时多,还有饮料。绥安和赵小曼已经隔了半年没见过,旁边坐的是她不认识的新人,她低头吃自己的。周围的人在说话、在碰杯,声音很热闹,热闹得她觉得自己像坐在一个玻璃罩子里面,能看见外面的声音在动,但传不到她耳朵里。
她吃到一半把耳机戴上,没有打开任何音频,就是戴着。安静了一些。
吃完之后她走回宿舍,爬到上铺,把账本又翻开了。扉页上的两个字还在,但她发现那两个字看起来和以前不太一样了。不是字变了,是她自己看它们的方式变了。以前它们像是一个远方的目的地,她看着那两个字往前走;现在它们更像是一个答案,她已经走到了,再回头看那个词,觉得它比以前轻了一些。
她在下面加了一行新的字:“二月初回去。”然后把账本合上了。
那是她第一次写下具体的时间。以前她只知道“回去”,但不知道什么时候,现在她在那两个字下面添了一个期限,像是给一道一直没有答案的题写上了结果。
之后的日子像是在倒计时。她每天上工的时候知道自己距离那个日期又近了一天,零件拧过多少个、日历翻过多少页,都有数。有时候她在流水线上拧着螺丝,会忽然停一下——不是因为累,也不是因为走神,是因为她在想,再过多少天她就不会再坐在这里了。她看了看传送带上滚过来的零件,觉得它们还在那里,但她已经不在它们里面了。
她开始准备回去的东西。行李不多——一个书包,几件换洗衣服,练习册和课本,还有那个账本。她收拾的时候发现自己的东西比进厂的时候少了一些,有些带过来的书已经翻烂了,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装进去了。那支没拆封的笔放在书包最里面,她摸到笔杆的时候停了一秒,然后拉上了拉链。
出厂前最后一周,她开始办手续。退宿舍、结清押金、注销工牌,每一项都很快,像在清单上打勾。最后一晚她坐在上铺,周围已经收拾干净了,床板上只剩下她第二天要带走的一个书包。她没有躺着,靠着墙坐了一会儿,把手机打开又关上,关上又打开。她本来想给谁发一条消息,打了一个字之后删掉了,然后把手机放在旁边。
没有发。
那晚她没有做梦。睡得很沉,第二天闹钟响之前她自己醒了,在窗外的光线里坐起来,叠好被子,踩着梯子下床。这一次脚踝没有撞到铁架——她躲开了。走到走廊尽头洗脸的时候她抬头看了一眼镜子,脸上没有太多表情,但她站在那里多看了自己两秒。
然后她背上书包,走到车间门口。
车间里的灯还亮着,气动枪的声音已经响起来了。她站在门口没有进去,里面有人在喊什么,听不清楚。她看了一会儿那条她坐过一年多的流水线——第三条线中间那个位置已经有人坐下了,坐的是一个她不认识的人,低着头在拧螺丝。
她看了两三秒。然后转身走了。
走出厂区大门的时候保安换了一个人,不认识她,没有看她。她走出去,步子不快不慢,书包在背上重量很轻,里面没有多少东西。外面天是冷的,呼出来的气变成白雾,她低着头走在路边,踩过那些她走过几百次的路面,裂缝在哪、坑在哪,她闭着眼都能绕开。
公交车站离工厂大约走二十分钟。她走到站台的时候车已经停在那里了,车上人不多,她上去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。车开动的时候她靠着窗,窗外的厂房慢慢往后退,退到看不见的位置,然后换成了田野和远处的电线杆。
她把手伸进书包里摸了一下。账本还在,练习册还在,那支笔还在。
车继续往前开,窗外的天是灰白色的。她靠着窗没有睡,眼睛看着外面,不知道在想什么,但也没有做什么。就那样坐了一路,直到手机亮了一下——二月初了,她该回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