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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、第二章   进厂第 ...

  •   进厂第二个月,绥安开始拿全勤。

      她不是刻意要拿,只是没想过请假。早上闹钟一响她就坐起来了,叠好被子踩梯子下床,脚踝第二次撞到那个铁架,还是同一个位置,她弯下腰揉了揉,然后去洗脸。水冷,但冷习惯了就不觉得了。她套上工服走到车间门口,把耳机塞好,进去坐下。零件滚过来,她拧上去,下一个又滚过来。一天结束的时候她站起来,手是麻的,肩膀是酸的,但第二天早上她又出现在那里了。

      出勤满一个月的时候,组长在晨会快结束时说了一句,念了几个名字,绥安是其中一个。她没抬头,继续拧螺丝。下班之后去办公室签了一张纸,月底工资到账的时候多了一笔钱,五百块。她查了一下余额,把数字记在账本上,新旧两个数字之间隔了一个月。她看着那条间距,觉得它比上个月短了一点点。

      第三个月她也全勤了。第四个月也是。后来这变成了一种惯性——早上闹钟响的时候她不再犹豫了,不用在心里说服自己“我要去”,身体自己就动了。她意识到这件事的时候已经进了车间,坐在工位上,手已经拿起了气动枪。她想不起来自己是怎么走过来的,像是中间那段路被剪掉了,起床和上工之间几乎没有过渡。

      那段时间她发现一件奇怪的事:她越来越记不住梦的内容了。

      以前她会在半夜醒过来,坐在上铺回想刚才的画面——教室、课桌、空座位、那支笔。后来醒来的次数变少了,偶尔梦到了,睁开眼的时候只剩下一点模糊的轮廓,像隔着一层被水汽蒙住的玻璃,她知道后面有东西,但看不清楚是什么。有时候她翻个身就忘了,第二天早上什么都不记得。

      有一次她半夜醒来,发现自己哭过。枕头是潮的,脸上有干了的痕迹,但她想不起来梦见了什么。她坐了一会儿,没有想出来,就躺回去继续睡了。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她看了一眼枕头,已经干了,没有痕迹。她把枕头翻了个面,没再去想。

      她开始记住流水线上的一些东西。左边姓刘的阿姨每天早上骑电动车来,车筐里放着一个保温杯,偶尔带一袋橘子,分给她和赵小曼。右边赵小曼比她大三岁,打算干满半年就走,攒够了钱去学美容。赵小曼问过她一次“你以后想干嘛”,她说“回去读书”,赵小曼看了她一眼没再说话。

      绥安知道赵小曼那个眼神是什么意思——这地方没人会回去。走的人就是走了,不会回头。但她没有解释。解释太长了,也不一定有人信。

      赵小曼走的那天是五月,天气开始热了。她最后一次来上工,下班的时候把工服叠好放在桌上,跟绥安说“我走了”,绥安说“嗯”,赵小曼笑了一下,然后就走了。第二天右边换了一个新来的女孩,绥安不认识。她继续拧螺丝,没回头看那个空位。

      那天下班之后她比平时晚了一点离开车间。坐在工位上把最后几个零件拧完,气动枪的震动穿过手掌、手腕、手臂,停在锁骨下面的位置。她停了一拍,把枪放下,摘下耳机,周围的声音一下子涌进来——机器的轰鸣、传送带的滚动、工人们收工的说话声,混在一起。她坐了一会儿,然后站起来走了。

      走出车间的时候天快要黑了,西边的云有一点暗红色,光线落在工厂的楼顶上,把那些灰色的墙面照出了一层暖色。她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,想着赵小曼现在应该已经坐上车了。她不知道赵小曼要去哪里,没有问。她没有问过任何人的去处。

      回宿舍的路走得很慢。她绕了一段远路,经过那家旧书店的时候停下来看了一眼,门口摆着一排旧书,封面被太阳晒褪了颜色。她蹲下去翻了翻,大多是旧小说和杂志,没有她要的那种。她站起来继续走。

      那个周末工厂检修,全厂停工一天。她去了图书馆,坐在角落的位置上,面前摊着一本地理地图册,她花了一个下午把主要洋流的方向背了一遍。背完之后她合上书,发现自己手指在桌面上画着线——顺着洋流的方向,从太平洋到大西洋,一圈一圈。她把手收回来,放在膝盖上,坐了一会儿才站起来。

      从图书馆回工厂的公交车上她睡着了。醒过来的时候车已经过了两站,她下车走回去,走了一站路的距离。那天晚上她做了一套理综选择题,对答案的时候错了七道。她看着那七个红叉,没有画新的圈,直接把卷子折了起来。七道,比上个月少了三道。

      她在账本的空白页上写了一行字:七道。下面画了一条线。

      进厂半年的时候,夏天到了。车间的顶棚被太阳晒了一天,里面的温度比外面高好几度,风扇吹出来的风是热的,吹到脸上像被什么东西捂住了。她每天多喝两杯水,袖口挽到手肘上面,露出来的小臂晒不到太阳,但还是比进来的时候黑了一点。那段时间她发现自己瘦了一些,裤子腰围松了一点,她没有太在意。

      有一天晚上她做了一个梦。梦里她站在一个很大的空间里,周围全是机器,传送带在转,零件一个一个滚过来,没有人接。她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,然后有一个人的声音从后面响起来,叫了一声她的名字。她转过头去看,还没有看清是谁,就醒了。

      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。她坐起来,脑子里那个声音还在,很轻,像隔着一道门传进来的。她听不出是谁的声音,但知道那是一个她认识的人。她在床边坐了一会儿,然后下床洗脸。

      那一天上工的时候她走神了两次。第一次是上午,零件滚过来她没有接住,滑到了后面;第二次是下午,她拧完一个螺丝之后没有放下枪,指腹按在扳机上面,停了两三秒。组长从她身后走过,看了她一眼。她没有注意到。

      下班之后她站在车间门口的台阶上,站了一会儿。天还没有完全黑,路灯刚亮,光线是黄白色的,照在地面上有一层淡淡的光晕。她往宿舍方向走了几步,然后停下来了。

      她在想要不要给谁发一条消息。

      想了很久,没有拿出手机。

      她继续走回宿舍,洗漱,爬到上铺,躺下来。闭眼之前她把账本从枕头底下抽出来翻到扉页,那两个字还在那里,是进厂之前写的。她用手指描了一下那两个字的笔画,然后把账本合上,放回枕头底下。

      第二天照常上工。

      夏天过去的时候,账本上的数字已经接近了。她算了三遍,每一遍得出的数都一样。她把手机放下,靠着墙坐了一会儿,然后躺下来,把被子拉到下巴。那一晚她没有做梦,一觉睡到了闹钟响。醒过来的时候她没有立刻起来,躺了几秒钟,感受了一下自己——肩膀不酸了,手指也不麻了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睡梦中松开了。

      她坐起来叠好被子,踩着梯子下床,这一次脚踝没有撞到铁架。她走到走廊尽头洗脸,抬头看镜子的时候看到自己脸上有一点笑的意思——很淡,像是嘴角刚抬起来就放下了。她自己都不确定那算不算笑。

      那天她坐在流水线上的时候,耳机里换了一段新的内容,她下载好的古诗词背诵。有人在用平静的声音念:“锦瑟无端五十弦,一弦一柱思华年。”她拧一个螺丝。念到“沧海月明珠有泪,蓝田日暖玉生烟”的时候,她的手停了一下。下一句她记得,“此情可待成追忆,只是当时已惘然”。她想起高一的时候语文课学过这首诗,老师让全班背诵,她背着背着走神了,看窗外去了。

      她那时候没有想过以后会想起这首诗,也没有想过会在一条流水线上重新听到它。

      她拧完手里那个螺丝,放下枪,把进度条往回拖了十几秒,又听了一遍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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