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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、第一章 绥安在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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绥安在凌晨四点半醒过来,以为自己还在教室里。
那几秒钟是混沌的——她感觉自己是趴在一张课桌上,胳膊底下压着一本摊开的书,头顶有日光灯管嗡嗡地响,周围有人翻页、有人写字,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细细密密的。她甚至闻到了那种味道,旧书页的灰尘味儿,加一点教室里冬天取暖时散出来的热气,混在一起,是她很熟悉的、待久了会忘记的、离开之后才发现自己记得的味道。
然后她睁开眼,看到的是上铺的床板,灰白色的,有几道旧划痕,其中一道特别深,不知道是谁用什么东西刻的。走廊尽头有一盏灯没关,光从门缝底下挤进来,在地上拉成一条窄窄的黄线。她盯着那条线看了一会儿,慢慢把刚才那个梦收拢起来,叠好,放回脑子里某一个抽屉里。教室、课桌、周围低头写字的人,还有一个空座位。桌角放着一支笔,黑色的笔杆,贴着一小截透明胶带。她伸手去拿,手指碰到胶带的边缘,有一点黏。然后醒了。那支笔没拿到。
她靠着墙坐了一会儿,等着心跳慢慢落回去。手机按亮,凌晨四点三十七分。距离早班还有三个多小时,够再睡一轮,但她知道自己不会再睡着了。脑子已经醒了,虽然身体还沉在困意里,但里面的东西已经在转了——英语单词,一个接一个,自动往下跳。abandon,absorb,abstract。翻到某一个的时候卡住了,一个长得像什么但她拼不出来的词,试了两遍都不对。她把那个词记在心里,准备白天再听一遍。
天亮之前她又醒了一次,这次什么都没梦到,只是睁开眼看到窗外从黑变灰、从灰变白。她坐起来叠好被子,踩着梯子下床。脚踝撞了一下铁架,钝痛从骨头里漫上来,她蹲下去按了按那个地方,不红也不肿,就是痛。她站起来去走廊尽头洗脸,水是冰的,扑在脸上像是被什么东西拍了一下。她抬头看了一眼镜子里的自己,头发有点乱,眼下有一道浅灰色的印子,不算重,但看得出来昨晚睡得不好。她没有多看,擦了脸回去换衣服。
早班八点开始。
车间的大门一推开,声音就涌出来了——机器在响,传送带在转,气动枪那种持续不断的呲呲声像潮水一样从里面漫出来,灌满了整个空间。她在门口站了不到一秒,然后走进去,换上工服,找到第三条线中间的位置坐下。左手边是那个戴眼镜的阿姨,右手边是一个比她大几岁的女孩,她们已经坐好了,没有人看她,也没有人打招呼。她掏出耳机塞进耳朵,然后左手按住零件,右手拿气动枪,对准,扣扳机。一下。拿起来,换下一个。一下。
气动枪的震动从虎口传进手掌,顺着骨头一路往上走,最后停在锁骨下面某一个固定的位置。她不知道那个地方叫什么名字,但它很准时,每天开始一个小时之后就开始发酸,酸到下午变成一种持续的钝痛,像有什么东西一直在那个位置轻轻地抵着。以前她会甩手、换姿势、活动肩膀,后来不做了,因为没什么用。震动是持续的,只要枪在她手里,那个位置就会一直酸下去。
耳机里在放地理音频,是她在手机里下载好的,一共几十段,每段十几二十分钟,全部循环。有人在用没有起伏的声音念着知识点,像是把教材一字一句读出来。"地中海气候,冬季受西风带控制,温和多雨;夏季受副热带高压控制,炎热干燥。"她听着那些字从左边耳朵进去,从右边耳朵出来,没有在大脑里停下来。手在做重复的事,耳朵在接受声音,两个系统各走各的,互不干扰。但偶尔有那么几秒钟,她会发现自己嘴里也在默念那几个词——拧一个螺丝念一遍,拧下一个念下一句。手和嘴同步,她有时候隔了一会儿才会意识到自己正在出声,但旁边的人听不见,她的声音太小了,小到她自己都不确定是不是真的发出来了。
上午的时间过得比想象中慢。她没有看表,判断标准是传送带上过的零件数量。大概一千个之后她停下来喝了一口水,拧开杯盖的时候手指还是麻的,她端着杯子喝了两口,然后继续。两千个左右的时候肩膀开始往上缩,她自己调整了一下坐姿,把背挺直了一点。三千个之前她去过一次厕所,从工位到走廊再到洗手间的那几步路,车间里的声音变远了,然后是安静、然后是水流声、然后又变远、变远、再走进车间的时候声音又涌回来。她洗手的时候看了一眼手上的茧,拇指根部有一个小小的硬块,按下去不疼,但是硬。
午饭时间到了。她摘下耳机,食堂的噪音一下子涌进来,比耳机里的声音大得多。盘子碰撞、椅子拖动、人说话、有人笑,什么声音都有,混在一起像一大锅翻腾的汤。她端着盘子找了一个角落坐下,靠墙。米饭上面盖的土豆烧鸡,土豆比鸡多,她吃完了,没有剩。洗盘子,回工位,下午继续。
下午有一瞬间她走了神。零件滚过来,她伸手去接,手指碰到金属边缘的时候,脑子里忽然闪了一下高一教室的课桌边角。那个桌角也有一道浅浅的痕迹,像是有人用笔尖刻的,又像是不小心蹭出来的。她高一的时候坐在靠窗的位置,那张桌子她坐了一个多月,因为很快就分班了。一个多月的时间不算长,但她记得那张桌子的触感、记得窗户外面有一棵树、记得窗帘被风吹起来的时候她伸手压住了一角。她停了一拍,零件滑过去了,被后面的人接走。下一个零件到了面前,她接住了,拧上去。
耳机里的地理还在讲,她已经听了一百多遍了。
快下班之前她抬头看了一眼车间尽头的钟,还有二十分钟。她低头把最后几个零件拧完,然后等着铃响。下班铃响的一瞬间她把耳机摘下来,车间的声音重新灌进来——轰鸣、呲呲声、说话声,混在一起。她揉了揉耳朵,站起来,走出车间。
天已经黑了,路灯亮着,在地上投出一圈圈黄白色的光。她走在那些光下面,影子被拉得很长,从前面变到后面,又从后面变到前面。她走回宿舍,推开门的动作很轻。室友有的在看手机、有的在聊天、有的已经在床上躺下了。没有人抬头看她。她脱了鞋,踩着梯子爬上去,坐到上铺,腿蜷起来,靠着墙。
枕头底下摸出那本物理练习册,封面已经卷边了。她翻到折角那一页,一道画了圈的题,旁边写了几行算了一半的步骤。她看了一遍,发现第三步还是错的,跟上次一样,同一个地方。她把那几行字盯着看了一会儿,没有动笔改。合上,放回去,账本和练习册放在一起,她也抽出来翻了翻。扉页上写着两个字,下面是一排数字,每个月添一笔。她今天没有新的要写,只是看了看那个累计的数,然后把账本合上,放回枕头底下。
熄灯了。她躺下来侧过身,脸朝着墙壁的方向,墙壁是凉的,隔着一层床单能感觉到那种凉意。她把被子拉到下巴位置,闭上眼睛。脑子里开始过单词,abandon,absorb,abstract。过了十几个之后她睡着了。
那天晚上她又做了一个梦。梦里的走廊很长,两边都是关着的门,白炽灯管在天花板上嗡嗡响。她走到底转了一个弯,前面的走廊尽头站着一个人,背对着她。她看不清那人的背影是谁,只知道那是她认识的人。她往前走,走到离那人还有一步远的地方停下来,伸出手,手指碰到了一点东西,冰凉的,硬硬的,像是笔杆的触感。
然后她醒了。手停在半空中,手指微微蜷着,指尖有一点麻。天还没亮,窗外还是黑的。她把那只手放下来,翻了个身。枕头上有一点潮,她伸手摸了一下,不知道是汗还是什么。她换了一边的枕头,重新闭上眼。
这一次她没有做梦。
天亮之后她坐起来,叠好被子,下床,去洗脸。水还是冷的,她洗完抬头看了看镜子,眼下的印子比昨天淡了一点。她擦干脸,换了工服,走出宿舍。
车间门口她站了一下,把耳机塞好。耳机里在放物理磁场专题,有人在用平稳的声音讲左手定则。她伸出左手比了一下——拇指、食指、中指,互相垂直。她的手指停在空气里,像是握住了什么,又像是没有。
然后她走进车间。零件滚过来了,她接住它。
拧了上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