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座位还在》唤山

5、第五章 办完复

　　办完复学手续那天，绥安去了一趟宿舍楼。

　　宿舍在操场后面，三层的旧楼，外墙刷了一层淡黄色的漆。宿管阿姨坐在一楼门口的小房间里，桌子上放着一本名册和一串钥匙。绥安报了名字，阿姨翻了几页找到了她，抬头看了她一眼：“8班的？你来得早，宿舍还没人住呢。”

　　“几楼？”

　　“三楼，最里面一间。308。”

　　阿姨递给她一把钥匙，铁的那种，上面系着一根红绳。绥安接过来，攥在手心里，往楼上走。楼梯是水泥的，栏杆上的漆掉了不少，露出底下的铁锈色。她走到三楼，走廊很长，灯是声控的，她走过去的时候亮了一截，走过去之后又灭了。308在走廊尽头，她拿钥匙开了门，里面四张床，两张上下铺，床架上落着薄薄一层灰。靠窗那个下铺光线最好，她看了一眼，没有挑，先把书包放在床板上，然后开始收拾。床单和枕套铺好，被褥叠放在一角。整理完她站在窗前往外看了一会儿——从这个窗户能看到操场的一角，还有教学楼的天台和远处灰白色的天空。她站在那里看了几秒，然后转身下楼了。

　　开学前三天，绥安联系上了班主任胡老师。号码是教务处给的，她站在走廊里拨过去，响了三声对面接了。她报了名字，胡老师沉默了一两秒，然后语气明显变了，带着一点高兴：“绥安？你回来了？”她说嗯。胡老师顿了一下：“你到时候直接来就行，班里位置我安排。别跟其他人说，给大家一个惊喜。”她说好，然后挂了电话。

　　开学前一天，8班教室里的桌椅已经按新学期的座位排好了。胡老师提前到了教室，在后排清出一个位置，但他没有把桌子塞进那一排的空位里。他在讲台旁边靠墙的地方加了一张桌子，单独立在那里，像一个还没决定归属的坐标。加完之后他站在讲台前面看了一会儿，然后走了。

　　当天下午上自习课。寒假刚过完，班里气氛松散，有人趴在桌上补觉，有人在传寒假作业的答案，有人戴着耳机听歌，课代表在前面收各科要检查的作业，教室里到处都是翻包的声音和笔在纸上抄东西的声音。有人注意到讲台旁边多了一张桌子，小声问旁边的人“这谁的”，没人知道，又继续干自己的事了。

　　胡老师中午在班级群里发了一条通知，只说了两句话：“新学期座位有调整，晚自习按新座位坐。今天白天上自习课，各科老师会来检查寒假作业。”他没有提绥安。

　　晚自习是七点开始。绥安到学校的时候六点四十五，天已经全黑了，路灯把校门口的台阶照得发白。她背着书包走过操场，穿过一楼走廊，上了二楼。8班的门关着，里面传出来说话声，她站在门口停了两三秒，然后用指节敲了两下门，推开了。

　　教室里的人先看到的是门，然后看到门口站着一个人。头一排的女生抬头看了一眼，低头继续翻书，然后隔了两秒又抬起来了。旁边的人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，也停下了手里的动作。

　　安静从第一排传到后面，像一块石头扔进水面，涟漪一圈一圈往外扩。正在抄作业的停住了笔，聊天的话说到一半断了尾音，有人在整理书包的时候停下手看了看门口。全班都在看门口那个人。

　　然后有人喊了她的名字。

　　是坐在第二排的一个女生，短头发，穿着一件红色的卫衣。她盯着门口看了两秒，然后忽然站了起来：“绥安？！”

　　这一声让整个教室的安静碎了。前面几个人同时回过头，有人直接站了起来，有人手里的笔掉在桌上。第二排那个女生已经走出了座位，往前走了两步，停在过道中间，看着门口的人，眼睛瞪得很大，像是不敢相信。

　　“你回来了？”她往前又走了一步，“你什么时候回来的？你这一年去哪了——你——你怎么也不说一声——”

　　她语速很快，说到最后声音有点抖，像是很多话堵在一起不知道该先说哪个。

　　绥安站在门口，看着那个女生，点了一下头：“回来了。”

　　旁边又有人站起来，是坐在靠窗那边的一个女生，扎着马尾，认出她之后也走了过来：“绥安？真的是你？我以为你转学了——高一下学期开学你没来，问老师老师也不说——”

　　越来越多的人放下手里的东西看向这边。绥安站在那里，被一双双眼睛看着，那些目光里有惊讶、有好奇、有高兴，各种表情混在一起，像一幅画被泼了水，颜色全晕开了。她站在门口没有动，只是看着那些望向她的脸。有些脸她认得，有些已经模糊了。

　　第二排那个短头发的女生走到她面前，站住了，上下看了她一遍，然后说了一句：“你瘦了好多。”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。

　　绥安说：“还好。”

　　那个女生想说什么，又咽回去了。她站在绥安面前没有让开，但也没有再往前。旁边有男生在后面喊了一句：“绥安！你终于回来了啊！”语气是笑着的，像是在喊一个老朋友。绥安往那个方向看了一眼，看到一张不太熟的脸，但对方向她招了一下手，她也微不可察地点了一下头。

　　她穿过那些目光，走向讲台旁边靠墙那张空桌子。把书包放上去，拉开椅子坐下。身后那些声音没有停下来，一直有人说“她什么时候回来的”“她坐这儿啊”“胡老师也不提前说一声”——但她坐在那里，背对着那些声音，把笔袋从书包里拿出来放在桌面上。

　　第二排那个短头发的女生走回了自己的座位，但还在转头看她。过了一会儿她偷偷拿手机发了一条消息，绥安猜她大概是在跟别人说“绥安回来了”。她没有回头看。

　　晚自习上到一半的时候，胡老师从后门进来了，怀里抱着一个白色纸盒。全班停下笔抬头看他。

　　他清了清嗓子，声音不大：“今天有个同学回来。”他没有说是谁，目光已经落到了讲台旁边那个座位上。所有人跟着他的视线看过去。绥安抬起头，正好对上了胡老师的目光。他伸手把纸盒打开，里面是一个蛋糕，奶油是白色的，边缘用红色挤了一圈小花，中间写着四个歪歪扭扭的红字：“欢迎回来。”

　　“有人寒假过生日，有人没在。”胡老师把蜡烛插上去，没有点，“不搞仪式感了，就分一下。”

　　教室里安静了一下，然后有人笑了，有人在说“老师你还会买蛋糕”，有人在问“谁生日”。第二排那个短头发的女生回头看了绥安一眼，笑着说：“绥安你生日不是夏天吗？”胡老师在讲台上接话：“那这个算补过。”

　　全班笑了几声。没有人大声喊她的名字，但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，带着一种很轻的、没有什么压力的善意。绥安坐在那里，嘴角动了一下，很短，像是想笑又没完全笑出来，很快就收住了。

　　胡老师把蛋糕切成小块，放在盘子里挨个往后传，传了一圈之后剩下最后一块，他端着走过来放在绥安桌角。“吃吧。”他说完就走回讲台了。

　　绥安低头看着那块蛋糕没有说话。奶油在灯光下有一层淡淡的反光，边缘的红字花被切掉了一半。旁边的同学在吃自己那份，有人在说“挺甜的”，有人端着盘子走到教室后面去吃。她看了那块蛋糕一会儿，没有动。

　　晚自习最后二十分钟她一直在写作业。那块蛋糕放在桌角，一直没有动。

　　下课铃响的时候教室里开始收拾东西，椅子拖动的声音、拉链拉上的声音、脚步声混在一起。第二排那个短头发的女生背着书包走到她面前，站了一下：“你住校吗？”

　　“住。”

　　“哪个宿舍？”

　　“308。”

　　“诶，我在隔壁！309！”她咧嘴笑了一下，“那明天早上一起走？”

　　绥安点了一下头。

　　那个女生说“行，那我先走了”，背着书包出去了。教室里的人一个接一个走了，灯关了一半，最后剩下她一个人。她坐在那张临时加出来的桌子前面，面前摊着写了一半的作业本，桌角那块蛋糕还在。她伸手拿起来，掰下一小块放进嘴里。奶油很甜，甜到有一点腻，她微微皱了一下眉，然后咽下去。又掰了一块，又吃。吃完最后一口的时候她把包装纸叠好，扔进教室后面的垃圾桶里。

　　然后她背上书包，把灯关掉，下楼往宿舍楼走。走到三楼走廊的时候，声控灯亮了一截，她走到308门口拿钥匙开了门，里面还是空的。三张空床，她的床铺在靠窗那个位置，被褥下午已经整理好了。

　　她换了衣服躺下来，面朝着墙。隔壁309传来有人在笑的声音，隔着墙传进来，轻轻的，听不清在说什么。她躺着听了一会儿那模糊的笑声，然后翻了个身，闭上眼睛。隔壁的声音还在，但隔着墙已经不是很清晰了。她听着那层模糊的笑声，慢慢睡着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