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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0、宋闻视角 我是宋闻。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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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是宋闻。今年十八岁。认识陶屿澈那年我高三,他高二。我们在同一所高中,但不同班。我在三楼东头,他在二楼西头,中间隔了一整个学校的距离。可是后来我发现,从三楼走到二楼,其实只需要一分钟。
我认识他是在排球场上。那天我去给李锐送水。李锐是我初中同学,认识很多年了,他喊我去操场看他打友谊赛。我拎着两瓶水走进去的时候,远远看见排球场边上有个人蹲在地上系鞋带。低着头,头发搭在眉毛上,手指笨笨地绕着鞋带,绕了两圈还没系好。旁边有人催他,他慌了一下,又绕了一圈。
我站在那儿看了几秒。李锐喊我,我没听见。他走过来问我干嘛呢,我说没什么。然后我把手里那瓶水拿过去递给他了。他抬头看我的时候,我脑子里什么都没了。他接水的时候手指碰到了我的手指,凉的。我说"下次给你带运动饮料,水太没意思了"。他耳朵红了。那天晚上回去之后我躺在床上翻他的朋友圈,翻到凌晨三点。没什么东西,就几张学校操场和天空的照片。但我翻了很多遍。
后来我们聊了一个多星期。早上一睁眼就摸手机,晚上说到睡着。他打字喜欢用"哈哈哈",哪怕不好笑也打三个哈。我每次回他都故意隔两分钟,其实手机一直攥在手里。
表白是在天台上。那天风很大。我说"我好像喜欢你",他走过来拉我的卫衣帽子,把我拉下去了一点,说"我也喜欢你"。然后他就哭了。我伸手给他擦眼泪,他抓住我的手,攥得很紧。
那是他第一次在我面前哭。后来他哭了很多次。但那次不一样。
后来我妈知道了。
我回家跟她说了。我坐在客厅里说"妈我有对象了"。她问是谁,我说是我们学校的,叫陶屿澈。她问是什么样的女孩子吗。我说不是,是男孩子。然后她站起来,走过来,扇了我一巴掌。没躲。不疼。但她看我的眼神比巴掌疼一百倍。她说"你怎么变成这样了",我说"我没变,我还是我"。她让我滚。我爸回来之后打了我。皮带抽在后背和肩上,抽了七八下。我躺在地上没动。我妈在旁边站着,没有拦。后来我爸打累了坐在沙发上喘气,让我滚。
我滚了。去网吧给陶屿澈打电话。我本来想装没事,但电话接通的那一瞬间我绷不住了。我说"你别来找我了"。他说"你在哪儿,我现在过去"。我说"别来"。但我知道他一定会来。
第二天我爸找到了陶屿澈家。两家人吵了一架。然后商量了一下,决定把我们送走。那天我被堵在楼梯口,两个人架着我的胳膊往外拖。我看见陶屿澈也被拖出来了。他回头看我的那一眼,是我这辈子见过最疼的东西。他的眼睛红透了,嘴唇在动,但被什么东西堵着出不来声。我想喊"别怕",但我的嘴被捂住了。
面包车的门关上的时候,我心里只有一个念头:他别出事。我可以扛。他别出事就行。
文澜叛逆改造学校。那扇铁门关上的时候我才知道,我什么都扛不住。
入校第一天所有东西被收走了。手机、身份证、钱包。教官把我推进一间屋子。第二天我和陶屿澈被拖去礼堂,几百个人坐在里面。刘玉山站在台上让我们脱衣服,学狗爬。几百双眼睛。有人拿手机在拍。我听见陶屿澈的牙齿在打颤,我侧过头做口型跟他说"别怕"。他看见了。他冲我点了一下头。
刘玉山让我们站起来的时候,陶屿澈的膝盖甚至都磕破了,血顺着小腿往下淌。我伸手扶他,被一个教官一脚踹开了。
后来就是电棍。
第一次是在那间屋子里。我被绑在铁管子上吊着,他坐在旁边那张矮板凳上看。刘玉山把电棍摁进我锁骨里的时候,我闻到了自己皮肉烧焦的味道。那个味道钻进鼻子里黏在肺上,怎么咳都咳不出来。他坐在那儿,缩成一团,牙齿咬着下嘴唇。我看见他下嘴唇咬破了,血从嘴角渗出来。他哭了。脸上全是湿的。我咬着牙没喊。不能喊。喊了他更难受。
后来是晚上。
那些晚上我不想回忆。但我不想忘。我忘了就没人替他记着了。
刘玉山喜欢在晚上把我们叫到那间大屋子里去。屋子比其他的大,天花板高,墙上有几根铁管子。他们把摄像机架在墙角的三脚架上,红灯一直亮着。我被他按在地板上,脸贴着地砖。地砖是凉的,凉气从颧骨往里渗,渗到牙根上。我闭着眼,耳边是摄像机的嗡嗡声和陶屿澈的声音。他在叫。他在喊我的名字。他喊"宋闻"。我听见他的声音破了,从嗓子里撕出来的那种破。我想抬头看他,但后脑勺被一只手按着,按得死死的。我的脸蹭在地砖上,蹭破了皮,血渗出来把地砖表面润湿了一小片。
后来他把我翻过来了。我看见陶屿澈了。他被绑在旁边的铁椅子上,双手被约束带扣着,脚腕也被扣着。他脸上全是眼泪和汗,头发贴在额头上,眼睛红得吓人。他嘴里塞着东西,发不出完整的声音,只能从喉咙里往外挤那种闷闷的呜咽。我看着他。他也看着我。他的眼神里有东西在烧,烧得我心口疼。
再后来就是那段视频。
刘玉山把手机怼到我脸上的时候,我一开始没反应过来那是什么。屏幕上是一个画面,暗的,抖的,能看到一张床和一个跪在地上的人。跪着的人是陶屿澈。镜头怼着他的脸拍,拍得很近。刘玉山的声音从画外传进来,让他张嘴,让他跪好。他照做了。他的手在抖,抖得厉害,但他还是照做了。屏幕上他的眼睛是看着镜头的,瞳孔里映着灯光,那光在他眼睛里慢慢变暗了。
刘玉山把手机举到我面前,一寸一寸地挪。他让我看,让我盯着屏幕看清楚。我挣了。我真的挣了。我用尽全身力气挣脱了那根绑带,手腕上的皮全蹭掉了,血顺着手指往下淌。我抓住身边最近的东西——一把椅子——朝刘玉山砸过去。没砸中。他躲开了。椅子摔在地上断了一条腿。
他走过来了。我看见他手里的东西——那根电棍,黑色的,金属头磨得发亮。他把它对准了我。然后塞进了我嘴里。
那东西进去的时候我喉咙里所有的声音都被堵死了。电流穿过我的舌头穿过我的上颚穿过我的喉咙往下走。我整个人像被从中间劈开了一样。我的手在空中乱抓,抓到了地面,抓到了桌腿,抓到了什么东西我不知道。我只记得我的眼睛一直朝着陶屿澈的方向。他在叫我。他在喊我的名字。声音越来越远。
后来我不动了。
在闭眼之前我想到了一个画面。是陶屿澈在天台上问我"你什么时候开始喜欢我的"。我说"第一眼"。他就笑了。那个笑是甜的,甜到我到现在还记得那个味道。
我想跟他说"别哭"。但说不出来。我就做了个口型。
"等我。"
后来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。
但我听见了。我都听见了。
我听见他一个人在那间屋子里跪着。我听见他每天被拉出去,被送回来。我听见他的膝盖跪在地砖上的声音,听见他被按在床上的声音,听见录像机在响。我听见他咬着牙不喊。他听了我的话。他忍着。
我听见他后来不吃饭了。听见他瘦得只剩骨头。听见他每天说的那些话都是碎的。我听见他把衣服抱在怀里,那件白衬衫校服外套。他每天晚上都抱着它睡。他以为我不知道,但我知道。
我听见有人在礼堂里说"宋闻改造成功已经回家了"。我听见他笑出了声。那笑声在空荡荡的礼堂里撞来撞去,最后变成呜咽。
我听见他把打火机摸出来了。听见水浇在棉被上的声音。听见火焰烧起来的时候那种细细的噼啪声。听见他蹲在那里说"别把我留在没有你的地狱"。
我想说这里不是地狱。你在我身边的时候,这里从来都不是。
但我什么都说不了。
后来我听见火烧到他了。听见他的呼吸变浅。听见他最后一声。
然后我牵住他了。
我们明明什么都没有做错。
我就喜欢了一个人。他叫陶屿澈。我喜欢他的时候我十八岁,他十七。我在排球场上看见他系鞋带,那个画面在我脑子里存了几个月。我只是递了一瓶水,说了几句话,加了一个微信。我只是跟他聊了一个多星期,约在天台上见了一面。我只是跟他说了"我好像喜欢你"。他回了"我也喜欢你"。
这中间有哪一步是错的?有哪一步是值得被关进铁门、被绑上约束带、被电棍捅进皮肉、被摄像机怼着脸拍、被活活弄死的?
那些穿制服的人。刘玉山。吴豹君。他们站在讲台上说"你们有罪",说完之后转身回了办公室。他们把门一关,解了腰带,把那些被他们喊过"有罪"的孩子按在地上。他们用摄像机录下每一个细节,编好号存在硬盘里。他们用视频威胁家长,用视频威胁孩子,用"你家里人信你还是信我"这句话把所有人堵死在墙角。
他们对十几岁的孩子做了那些事,第二天还是照常吃早餐。他们端着粥碗站在食堂门口,跟同事聊昨天的球赛。他们穿干净的衬衫打领带,拿工资拿奖金。他们的生活里没有一根皮带一条约束带一把电棍。
他们什么都没有失去。我们失去了全部。
我连尸体都没留给他。我不知道自己被拖到了哪里,不知道那具身体最后是什么样子。他等了两个月。他等着我回去。他不知道我已经回不去了。
我他妈恨。我想砸碎那间屋子里所有的东西。我想抓住刘玉山的领子把他摁在墙上一拳一拳地打。我想把吴豹君那副笑扯下来。
但我什么都做不了。
我唯一能做的就是在咽气之前朝他伸了手。
我唯一能做的就是在火里牵住他。
我们明明什么都没有做错。
我们只是喜欢了一个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