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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1、陶屿澈的梦 梦见一条斑 ...

  •   梦见一条斑马线,路上车水马龙,交通井然有序,一个很平凡的一天。

      就是很普通的那种,白漆刷在柏油路上,一道一道的,有点旧了,边角磨掉了一小块,露出底下的灰黑色。路两边是梧桐树,叶子黄了一半,风一吹就往下掉,落在地上被车轮碾过去,碎成一小片一小片的。天是下午的天,那种不太亮的太阳,懒洋洋地挂在偏西的位置。

      我站在斑马线这一头。脚底下是灰色的水泥路沿,前面是那道一道的白线,一直延伸到对面。

      对面站着一个人。

      宋闻。

      他穿着那件白衬衫,袖子卷到小臂中间,领口的扣子没系,露出来一截脖子。头发被风吹得往一边倒,几缕搭在额头上。他站在对面的路沿上,双手插在兜里,冲着我笑。左边那个酒窝深深地陷进去,眼睛弯成两道月牙。

      我迈开腿往前走。一步,两步,三步。斑马线是凉的,透过鞋底贴着我脚心。走到一半的时候我停了一下,脚底下那条白线有点晃,像是柏油路面在轻微地震动。但我抬起头的时候他还站在那里,还是那个样子,还是那个笑。

      我又往前走。一步一步走到对面了。站在他面前。他比我高半个头,我要微微仰起头才能看见他的眼睛。他的眼睛里有光,那种暖黄色的、从里面往外照的光。

      我伸手想去碰他的脸。手抬起来了,指尖离他的颧骨还有一寸的距离。然后他开口了。

      他嘴唇在动。说的是什么我听不见。他的声音被什么东西吸走了,像是隔着一层厚玻璃,声音传不过来。我只看见他的嘴唇一开一合,口型慢慢清清楚楚地拼出三个字。

      梦该醒了。

      我愣了一下。我盯着他的嘴看,想再看一遍。他笑了,那个笑没有变,还是弯着眼睛,还是陷着酒窝。但他的嘴唇又动了一遍,这次更慢了,一个字一个字的。

      梦、该、醒、了。

      我摇头。我想说我不要醒。我想说这梦里有你,我不走。我想说让我留在这里,就留在这个斑马线上,站在你面前,永远不醒也行。我的嘴在动,但我知道我说不出声音。这个梦里只有我听不见他的声音,只有我能看见他的口型。

      他伸手了。他的手从兜里伸出来,朝我这边伸过来。他的手很暖,指尖碰到我的脸的时候我感觉到了。温热的,粗糙的,指腹上有薄薄的茧子。那只手贴着我的脸颊,滑到我的耳朵后面,轻轻停在那里。

      他的嘴唇又动了。我拼命看着,拼命读着。泪水不知道什么时候涌上来的,视线模糊了。他在说话,说的什么我拼命想看清,但那三个字反反复复地重复。

      我什么都听不见。他说的所有话都听不见。他说的那些话,一句都没有传到我耳朵里。

      然后他就松手了。他的手从我的脸上滑下去,垂回身侧。他往后退了一步,站在路沿上冲我笑。那个笑很轻,很淡,像他每一回被拖走之前做的那个口型。

      别怕。

      我拼命往前扑。我想抓住他的手腕,抓住那根褪了色的红绳,抓住那个还在的绳结。但我的手抓空了。他往后退了,退到了路沿后面,退到了梧桐树的阴影底下,退进了一片模糊的、什么都没有的地方。

      我眼前模糊了,泪水拼命地落下去,我拼命地擦,却像流不尽一样,我擦也擦不干,就像我们的怨永远都刷不干净,每当我试图阻止这一切发生,可我却无能为力,尽我最大的能力想去出头,换来的却是一次又一次的鞭打,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…

      我一直愣愣的站在斑马线中间。脚底下那条白线还在,还晃着。梧桐叶从头顶上飘下来,一片一片地落在我肩膀上。周围的街景慢慢模糊了,天暗下来了,什么都不剩了。

      然后我醒了。

      眼睛睁开的时候,第一眼看见的不是天花板,是他的脸。

      他就在我怀里。

      我的胳膊环着他的后背,他的头靠在我胸口上,脸朝着我,眼睛半睁着,瞳孔散着,里面的光已经灭了。他的嘴唇微微张着,上唇和下唇之间那道缝里,有东西已经干涸了,灰白色的,结成了上薄薄的一层膜。嘴角有一道干了的血痕,从唇缝边缘一直延伸到下巴,暗褐色的,已经渗进皮肤的纹路里去了。

      他的脸上全是淤青。左颧骨上面有一块,紫黑色的,鸡蛋大小,边缘泛着黄绿色,像一块被人踩过的果子。右眼眶下面也有一块,更小一些,但颜色更深,几乎要滴出墨来。嘴角那道裂口结了痂,但痂皮翘起来了一角,底下的嫩肉露出来,粉红色的,像还没长好的伤口被反复撕开过。他的下巴尖有一道细细的划痕,已经不出血了,结了一条暗色的线。

      他的脖子上有一圈印子,紫红色的,从耳根下方一直延伸到领口里面,像被什么东西勒过。手腕从灰衣服的袖口里露出来一截,那圈勒痕深得发黑,皮肉凹进去一道沟,边缘翻着,像被绳索啃过。

      他整个人是凉的。从我怀里传上来的凉意,透过两层灰布渗进我胸口的皮肤里。他的脸贴着我的锁骨,那点重量还在,但已经不是他活着时候的那个重量了。像一件被抽空了的东西,只剩一层壳。

      我低头看着他。我的手指贴着他的脸颊,从颧骨那道淤青的边缘慢慢往下滑。我的指尖碰到了他的嘴角,那个干了的血痕硌着我的指腹。我拿袖口去擦。袖口是灰的,蹭上去的时候那层干血没有擦掉,只是被蹭花了一些,变成一小片暗红色的模糊。

      我把袖子卷起来,换手背去擦。手背的皮肤比袖口软一些,蹭在他嘴角的时候我用了力,把那片干血一点一点蹭下来了。蹭完了嘴角,我又去蹭他下巴上那道划痕。那道划痕结了痂,擦不掉,我只能用手指轻轻按着边缘,试图把翘起来的那一小角抚平。摁了几下没摁下去,我停了。

      他的左颧骨那块淤青我擦了。使劲擦的,用掌根在那个位置来回蹭,蹭得他的脸在我掌心里晃了一下。但那块淤青擦不掉,在皮肤底下沉着,紫黑色的,怎么弄都弄不掉。我擦了很久,擦到他的颧骨那一小片皮肤被我蹭得发红了,但淤青还在,只是从紫黑色变成了更深的暗紫色,像一块被揉进肉里的东西。

      我停下了。

      我看着他的脸。那张脸被我擦得乱七八糟的,有的地方干净了有的地方还留着痕迹。左颧骨那块紫黑色的淤青被我蹭得周围一圈都红了,像被揉过的纸。嘴角的干血蹭掉了大半,但还有一点嵌在唇缝边缘的纹路里,擦不干净。下巴那道划痕还在,结了痂,旁边被我擦出了一小片泛红的皮。

      我抬头往四周看了一眼。屋子还是那间屋子,天花板还是那道裂缝,窗户还是那扇窗户,窗台上那盆多肉还在。但窗户外面天已经黑了,门缝底下透进来走廊的灯。

      我低头又看了一遍他。

      他的眼睛还睁着,半睁着,朝着我的方向。我伸手去合他的眼皮。合上了,手一松又弹开了。我合了三次。第三次我用手掌按着,按了很久,久到我的掌心都被他睫毛根部的温度弄热了,才慢慢松开。眼皮这次没弹回去,半阖着,留了一条缝。

      他的嘴还张着,那条缝里能看到一点牙齿的边缘。我伸手把他的下巴往上抬了抬,让他的嘴唇合拢了一点。他合得不严,上唇和下唇之间还留着一道细小的缝。

      我把他抱起来了。他的身体比之前轻了很多,但抱起来的时候还是沉甸甸的,重量往下坠,把我的胳膊拽着往下沉。我一只手托着他的后脑勺,一只手托着他的后背,把他拢在怀里。他的脸贴着我的胸口,头发蹭着我的下巴,凉的,软的。

      我抱着他坐在床上。后背靠着墙,左腿伸直搁着,膝盖上的肿还在隐隐作痛。我把他的头搁在我胸口上,像以前他靠着我肩膀那样。他的重量压着我的肋骨,压得我每一次呼吸都要用一点力。我没有动,就那么坐着。

      屋子里很安静。日光灯嗡嗡地响着,门外偶尔有脚步声经过又远了。我抱着他坐在床上,低头看着他的脸。那张脸被我擦过了,但还是留着那些痕迹。左颧骨的淤青,右眼眶底下的暗影,下巴的划痕,嘴角那点擦不干净的暗红。我做不了什么了。我只能擦擦他的脸,把他脸上的血蹭掉一点,把他嘴唇合上一点,把他眼睛闭上一半。

      我做了这些。然后他就这样了。

      他永远停在这儿了。停在我怀里。停在这间屋子里。停在那一天。他的脸停在我擦过的样子上,他的眼睛停在半阖的位置上,他的嘴角停在我擦不干净的暗红上。

      他的年岁也停住了。十八岁。永远十八岁。

      我们本来可以私奔的。

      我想过这个事。想过很多遍。在观察室里被绑着的时候想过,在吃馊饭吐了一地的时候想过,在他被电棍烫得蜷起来的时候也想过。

      如果那天他没回家跟他妈说。如果我们再多瞒一段时间。如果我攒够了钱,如果等我毕业了。我们可以去别的城市,换个学校,租一个小房子,他上班我上学,或者两个人都先打点零工。我们可以把日子过下去,哪怕过得紧巴巴的,但只要那扇铁门没有关过,只要那些人没有碰过我们——

      我们可以去海边。我说过要带他去看海。我们可以站在沙滩上,踩着凉凉的海水,看浪花卷上脚踝又退下去。他可以笑着说"你以前说要看海,就这么看啊",我说"就这么看,不行啊"。他会笑。酒窝会陷下去。我们会一直站在那儿,一直站到潮水涨上来,一直站到天边烧成橘红色。

      这些本来都能实现的。

      所有原本该发生的、所有的柴米油盐、所有的吵闹和解、所有的日子、所有的鸡毛蒜皮——全被那扇铁门夹断了。全被那根电棍捅穿了。全被那几针管子里的药打断了。

      而这一年,他永远留在了那个秋天。他永远十八岁。他永远停在那间大屋子里,嘴里塞着那根东西,眼睛朝着我的方向,手伸了一半就落了下去。他永远停在天下午的斑马线对面,冲我笑着做口型说梦该醒了。

      我下床的时候腿是抖的。左膝盖不能弯,我扶着他的头慢慢把他放在床上,然后扶着床沿站起来,单腿蹦了两下蹦到窗户前面。窗台上那盆多肉干瘪着,我伸手碰了一下叶子,一小片掉下来了,落在窗台上打着转。

      外面的天是黑的,走廊里的灯从门缝底下透进来一条,横在灰地砖上。

      我站在窗户前面站了很久。

      我想着他。想他在天台上说的话,想他在排球场上递水的手,想他在被拖走之前最后那一眼。我想他活着时候所有的样子。我想我们的未来,那些永远都不会到来的未来。

      我什么都做不了。

      我眼睁睁地看着他一点一点在我面前死去。看着他的眼皮合上一半又睁开,看着他的手在空中伸了一下落了下去,看着那根电棍从他嘴里滑出来滚到地上。

      我什么都做不了。我跪在门槛上,连扑过去都做不到。他咽气的时候我连给他合眼都合了三次才合上,他脸上的血我擦了半天擦不干净,他嘴角的干痕我用袖子擦不掉换手背去蹭,蹭了半天还剩一点嵌在纹路里。我什么都做不到干净,什么都做不到完整,连让他走得好一点都做不到。

      现在他留在我梦里的斑马线对面了。他站在那儿冲我笑,跟我说梦该醒了。我伸手碰不到他,我张嘴他听不见,我往前扑他往后退。他在这个梦里永远十八岁,永远穿着那件白衬衫,永远站在那条斑马线对面。

      我永远走不过去。

      但他刚才碰我了。他的手指是暖的,贴在我耳朵后面的时候是暖的。

      那是假的。但我记得那个温度。

      我攥着窗台站着,窗外那只麻雀飞走了。

      然后我听见楼下走廊里有人在敲门,在喊我的名字。

      我转过身,一步一步地往门口蹦过去。左腿悬着,右腿撑着,每跳一下膝盖就疼一下。我停了一下,回头看了一眼床上。

      他躺在那儿。面朝上,眼睛半阖着,嘴唇合不拢,脸上的淤青在日光灯下泛着紫黑色的光。他的右手搭在身侧,手腕上那根红绳还在,褪了色的,起毛的,死结的。

      我想回去把他抱起来。我想再擦一遍他的脸。我想把他合不拢的嘴再往上抬一点。

      但是我好像做不到,我只能看着他,而我就看了一眼,然后转过头继续往门口蹦过去。

      等我一下。我对着门板说。“等我一下就好,很快”让我整理一下我的爱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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