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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9、“我等你” 一月三号 ...

  •   一月三号。也可能是四号。我不确定了。

      那根木棍还靠在床头,但我今天没有用它。我扶着墙壁慢慢站起来,左腿伸直悬着不敢落地,用右腿单腿蹦了两下到了门口。门没有锁,从吴豹君被送走之后这扇门就一直只是虚掩着。我推开门,走廊里安安静静的,暖气片嗡嗡的低鸣和天花板上日光灯的电流声汇在一起。

      我扶着墙蹦了几步,停下来喘一口气。然后继续往前蹦。我去了走廊尽头那间储藏室,门锁坏了很久,锁芯边上被人用硬物撬过的痕迹还在。我推开门走进去,里面的货架上积着厚厚一层灰,堆着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——破旧的铁皮桶、几个纸箱子、一些看不出原本用途的杂物。我翻了翻箱子,里面是些废纸和旧册子,没什么用。

      我翻到第三层货架的时候摸到了一个东西。小的,长方形的,塑料壳子被打火的手汗磨得发滑。我把它拿起来看了看,是个打火机,橙黄色的塑料壳,上面印着什么图案已经磨得看不清了。我大拇指推了一下滚轮,嚓的一声,火苗窜起来一小截,橙蓝色的芯在空气里晃了一下,然后灭了。

      我把打火机攥在手里了。

      然后我去了楼下那间屋子。我的旧房间,刚来的时候住的那间,后来被换走之后就没有人再用过。门关着但没锁,我推开的时候门轴嘎吱响了一声。屋子里面还是老样子,那张窄床靠着墙,床上的薄垫子还留着一个人躺过的压痕,轻微凹陷的轮廓。墙角那个夹层还在,床架底下伸进去手,摸到那块松动的木板,掀开。

      里面什么都没有了。日记本不在,纸不在,笔不在。被人搜走了。我摸到木板边缘的时候指腹蹭了一层灰。我坐在那间旧屋子的地上了,靠着墙。以前宋闻在隔壁的时候我们隔着墙敲过,我敲一下他敲一下,两下是"我还在"的意思。

      "我还在。"我说了一句。声音在空屋子里撞了一下,散了。

      我攥着那个打火机坐了一会儿。然后站起来,扶着墙出去了。

      之后的两天我在攒水。不是喝的水。我在门外的走廊尽头找到了一处洗手台,水龙头拧开有凉水出来。我把碗端过去接水,接满了端回屋子,放在角落。一碗,两碗,三碗。我攒了五个搪瓷碗的水,一字排开在窗台下面。那盆干瘪的多肉我放到了墙角去。

      被子和床垫我放在床上了。棉被外层的布料是棉的,吸水。我端了一碗水慢慢浇在上面,水渗进棉絮里,洇开一片深色的湿痕。我又倒了一碗,湿痕扩散得更大。我停下来,看着那片湿润的布料在日光灯底下泛着水光。水浇得不多,我只要它烧得起来。棉被吸了水之后重了,闷着火在里面慢慢地烧,从里往外,从芯往外。那片湿痕的中央是暗色的,边缘颜色淡一些,像一朵从中间往两边洇开的花。

      我倒完第三碗水的时候停住了。棉被吸了水之后变得沉甸甸的,那一大片湿痕已经把整面被子的中央区域都浸透了。我把水碗放回窗台上,还剩两碗没有用。

      我把宋闻那件校服外套从墙角的包袱里翻出来了。我藏了它很久。从某一天晚上我摸去储藏室把它偷出来之后就一直藏在床垫底下。那件外套是白衬衫的款式,领子上有一点淡红色的陈旧污渍,袖口破了,布料磨出了毛边。我把那件外套拿在手里,布料很薄了,洗过太多次,又穿过太多回。上面的味道——洗衣液混着汗味,那种青草晒过太阳的味道——已经完全散掉了,只剩下一股陈旧布料特有的气味。

      但我还是认得它。我认得那件外套肩线的弧度,宋闻穿它的时候肩胛骨会把布料微微撑起来一点,肩线落在比我的肩膀宽出去一截的地方。我认得出那件外套的领口缝线被蹭过多少次——他坐着靠着墙的时候后脖颈跟领子摩擦的那个位置,布料磨得发亮。

      我把那件外套叠了一下,叠成一个方方正正的块。然后放在枕头边上了。留着等最后用。

      然后我出去了。走了很远。那根木棍撑着我一步一步地走,从走廊这头到那头。我穿过那扇通向操场的大铁门,冬天外面的风冷得像刀子,割在脸上瞬间就麻了。操场上的积雪还没有化完,枯草从雪堆里露出来几根尖。风从光秃秃的树枝间穿过去,发出一阵阵低低的呜咽,像有人在那棵歪脖子树底下哭。

      我站在那棵树前面。树皮裂开了几道口子,冬天冻的。我伸手摸了一下树干,树皮粗糙的,裂口边缘翻起来的木茬扎着我的指腹。宋闻曾经靠在这棵树上对我说"不是你的错",那天的风也大,他的头发被吹得东倒西歪。

      "宋闻,"我对着那棵树说。我的嘴唇冻得发木,吐字有些含糊。"我把你带走。"

      树没有回答我。风又刮起来了,从树梢上卷下来一小团雪沫子,洒在我肩膀上。

      我站了一会儿。肩膀上的雪沫子慢慢融化了,渗进灰衣服的布料里,一小片凉。然后我转身走了。撑着一根木棍,一步一步地走回那栋楼里,经过走廊,经过一扇一扇的铁门,回到那间朝南的屋子。暖气片的温度已经很不明显了,摸上去只有一点点温热。我把门关上了,门缝底下的走廊光线被夹断了一截。

      我坐在床沿上。那床棉被铺在床面上,吸了水的那一大片泛着深色。打火机搁在枕头旁边,橙黄色的塑料壳在昏暗的光线里像一小块凝固的琥珀。旁边是那件叠好的白衬衫校服外套。我看着那两样东西并排放着,看了很久。

      然后我躺下来了。侧着身,面朝那两样东西。棉被湿的那一面贴着我身侧,凉凉的,湿气透过我的灰衣服往皮肤上渗。我没有躲。我用胳膊把那件白衬衫外套拢到了胸口前面,搂着。下巴搁在叠好的衣领上方,下巴底下那层布料贴着我的皮肤,冰凉凉的。布料上残留的气味很淡了,但我凑近了闻,还能闻到一点——不是洗衣液,不是汗,是被穿过很多年之后布料本身长出来的那种味道。说不上来,但就是他的。

      "宋闻,"我说,"我来找你了。"

      那一夜我没有睡。我搂着那件白衬衫外套,面朝着窗户的方向。窗户上的冰花已经化了一些,露出外面一点点夜空。没有星星,天是那种被城市灯光映成橙灰色的颜色。

      天快亮的时候走廊里开始有动静了。有人在远处走动,铁门开关的声音,含混的人声。那是我在这个世界上能听见的最后一些声响。我在心里一样一样地数——铁门的咔哒声,人的脚步踩在地砖上的脆响,暖气片管子里流水的声音,日光灯管的电流嗡鸣。

      然后天亮了。门缝底下的光从灰白变成了亮白。

      我坐起来了。先摸了摸枕头旁边的打火机,又摸了摸那件白衬衫外套。然后我撑着床沿站起来,右腿站住,左腿伸直悬着。我拿起打火机走到棉被前,拇指搭在滚轮上。

      我走到门口把门打开了。走廊里的光涌进来。我转过身看着那间朝南的屋子,窗台上那盆多肉的叶子干瘪着,朝南的光线落在它干枯的叶面上。墙角有五个搪瓷碗倒扣着,碗底残留的水痕还没有干透。

      我重新走回床边,把棉被的一角扯起来搭在床沿上。然后蹲下来,拇指在打火机的滚轮上用力推了一下。

      嚓。火苗窜起来了。橙蓝色的,在空气里摇摆了几下,然后稳住了。我把那簇火苗凑近了棉被被浇过水的边角。火焰接触到湿润的布料表面时"嗞"地响了一声,水汽蒸发带起一缕白烟。火苗在湿润的棉布上跳了跳,边缘的干燥部分被舔到了,一小片浅黄色的火焰慢慢地在布料表面铺开,像油在水面上扩散一样,从边缘往中心蔓延。火势在棉被纤维里缓慢地爬行,每一寸被点燃的布料都发出细微的卷曲声,然后是棉絮烧焦的焦糊气味。

      我蹲在床边看了一会儿。火焰正以它自己的速度扩张,从被子的一角慢慢爬向中间那片被浇透的区域。被浸湿的棉絮没有立刻燃烧,它在被火焰包围之后开始慢慢地加热、蒸干、冒烟,然后从中心某个点重新亮起来。烟雾越来越浓了,灰白色的烟从棉被表面升起来,在天花板下面聚成一团。

      我把打火机放回枕头边上了。然后我坐回了床沿上。左腿伸着,膝盖搭在床沿上,那件白衬衫外套被我重新拿到了怀里。我把它展开铺在膝盖上,然后低头。

      窗台上的霜花已经完全化了。外面的天空是灰白色的,有云在慢慢地移。冬天的太阳从云层后面偶尔露一下脸,把一小片黄白色的光投在窗台上。那盆多肉的干瘪叶面被光照着,边缘微微透着一层薄薄的绿意。

      火开始大了。棉被的中央区域在蒸干之后燃了起来,整面被子都在烧了。火焰从床面往上窜,舔到床头的铁栏杆,铁皮被烤得发出轻微的噼啪响。热量迎面扑过来,暖暖的,把房间里一整个冬天的寒气都驱散了。天花板上的烟雾越来越浓,灰白色的烟在日光灯管周围盘旋着,灯光开始变得朦胧了,像隔了一层脏纱。

      我抱着那件白衬衫外套,脸埋进衣领里。布料被我的呼吸润湿了一小片。我闻到了布料深处那一点点残留的气味,淡到几乎不存在了。但那已经够了。

      火焰已经从床面爬到了墙壁上。墙壁的涂料被烧得剥落卷曲,露出里面的灰泥层。窗帘烧起来了,布料的纤维在火舌中收缩卷曲,熔化成焦黑色的残片。窗玻璃被烤裂了一道口子,"啪"的一声,裂纹从底部往上窜了一截。

      我抱着那件外套,闭着眼。火舌已经舔到了床沿,热浪一波一波地扑面而来。我感觉到自己的头发被热风撩动了,垂在脸颊边的发尾微微卷曲起来。

      然后我睁开眼了。

      火已经烧到了墙壁和天花板的交界处,烟雾浓得看不清那扇窗户了。整个屋子都在燃烧,从床开始往外蔓延的热量和火光把四面墙都映成了橙红色。空气是烫的,每一次呼吸都能感觉到热气灌进肺里。

      "别把我留在没有你的地狱。"

      我对着那片火光说出了这句话。每一个字从我嘴里出来的时候都带着滚烫的空气,卷进那团烧得最旺的火中央。火舌在句子尾音落地的时候猛地往上一窜,窜到了天花板,日光灯管的玻璃在高温中爆裂了,碎片噼啪落下来。

      我的头发开始卷曲了,眉毛边缘的细毛被热浪烤得微微蜷缩。灰衣服的袖口边缘开始冒出一丝细烟——那件衣服在我身上穿着太久了,纤维干透了,一点火星就着了。但我没有动。我低下头,把脸埋进那件白衬衫外套的衣领里了。

      外套布料贴着我的脸,冰凉的,还没有被火碰到。我把它贴在自己胸口上,用两只胳膊环着,抱着。就像以前在天台上他抱着我的那个姿势。

      这时候我看见对面了。那片火光的另一侧,火焰和烟雾之间有一个轮廓——模糊的,被热浪扭曲了,但我看见了。那个肩膀的宽度,那个下颌的弧度,那个头发被风吹起来的形状。他站在火对面,朝我伸着手。他的嘴唇在动,口型说了一句话。我不需要听声音就认得那三个字。

      "我等你。"

      我笑了。嘴角扯开的时候嘴唇上最后一点干皮裂了,血渗出来,但我不在乎。我朝他伸出手了。手指在滚烫的空气里探了探,指尖碰到了什么——热的,暖的——然后我也说不清那是火还是他的手了。

      然后火上来了。从四面八方涌过来的,橙红色的、滚烫的、呼吸的热气裹住了我整个人。灰衣服的布料开始卷曲烧焦,皮肤表面的汗毛在一瞬间被烤没了。但我感觉不到疼了。因为那片火光的对面他的脸越来越清楚了,他笑着,左边那个酒窝还在。

      我闭上眼了。

      日记本在火光中翻开着,离床不远的地面上它已经被火舌舔过边缘了,纸页卷曲发黑,但最后一行字还隐约可辨——用蓝墨水写的,在火焰的橙红色照映下从纸面上浮出来:

      "我们这一生,都在遇见与别离里辗转。"

      然后火把一切全都吞了。

      走廊外面已经有人在喊了。铁门被撞开的声音远远地传过来。但这间屋子里面的温度已经高到任何金属都碰不得了。那扇朝南的窗户终于承受不住高温裂开了,玻璃整块碎掉,碎片被热浪推着往外喷出去一截,摔在楼下的雪地上,碎成更小的渣。新鲜空气灌进来,火呼地一下重新振奋了,浓烟从碎窗口往外翻滚出去,在楼外的墙面上拖出一道长长的黑痕,像一道烧焦的泪。

      有人在外面喊"着火了""三楼着火了""所有人撤出去"。喊声混在火焰的噼啪声和墙体坍塌的轰鸣声里,渐渐听不清了。

      但我已经什么都听不见了。

      我已经找到了。那件白衬衫外套在我怀里烧着了,布料纤维在火焰中收缩卷曲变形,但我的胳膊还环着它没有松开。火光从四面八方涌过来,温度在攀升,空气稀薄了,呼吸越来越浅了。

      我感觉到他的手了。从火焰对面伸过来的,穿过了一切滚烫的东西,握住了我的手。那手的温度比我低一些,凉凉的,是他活着的时候递水给我时的温度。那手感穿过我的指缝,贴实了,扣住了。

      我攥住了那只手。指头一根一根地扣紧了,扣得跟以前在天台上十指相扣的时候一样紧。然后那温度从指尖开始,慢慢地渗进了我的皮肤里,顺着血管往上爬,爬过手腕爬过小臂爬过肩膀,爬到胸口的位置停住了。那一片温热卡在我胸腔里面,跟那些碎了的骨渣和空洞搅在一起,但它们安安静静的,不再疼了。

      "来了。"我对他说。声音已经弱到只有自己能听见了,但我确定他听见了。因为那只手紧了一下,然后松开了。那阵温热从我胸口扩散开,从头到脚,把我的整副空壳填满了。

      然后什么都没有了。

      火把一切全都吞了。

      —正文完—

      2026.9.9

      Umenuts著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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