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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8、这个世界是那么的肮脏,所以人活着到底是为了什么呢? 十二月三十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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十二月三十一号。夜。
屋子里没有灯。走廊里的光从门缝底下透进来一条,窄窄的,横在灰地砖上。我靠着墙壁坐着,左腿伸直搁在面前,膝盖上那团黄绿色的肿在昏暗的光线里看起来像一块发了霉的面包。窗外的天已经完全黑了,玻璃上结了一层薄薄的霜花,把远处零星的光晕模糊成了橘黄色的团团。
我在等天亮。但天亮之前我得把一些话写下来。没有本子,没有笔,我就用手指在地砖的灰缝里划。地砖的缝隙是水泥填的,粗粝的,指甲刮过去会留下一道浅白色的印子,过一会儿就淡了。但我还是划了。我把那些话一字一字地刻进水泥缝里,刻给自己看的。
这个世界多么的肮脏。
我写第一句话的时候指甲刮在了水泥缝里的一块小石子上,"咯"的一声劈了一下,指甲盖边缘裂了一道小口。我把那截劈掉的指甲扯下来扔了,继续划。
这个世界多么的肮脏。我把那行字划了三遍。每一遍都比上一遍重。第三遍的时候指甲刮过的地方有细细的粉末翻起来,一小条灰白色的线嵌在水泥缝里。
人活着干什么?人活着干什么?人活着干什么?
我问了三遍。第一遍是在问自己,第二遍是在问这面墙,第三遍是在问那些已经不在了的人。没有人回答我。墙壁是沉默的,走廊里偶尔有脚步声经过但也没有停。
我在这个世界上活了十七年多。小的时候我爸告诉我,要做个有用的人。我妈说,要对得起自己的良心。我爷爷说,清清白白做人。我奶奶说,别让人家戳脊梁骨。我照他们说的活了。我清清白白地活着,我对得起自己的良心,我在学校排队从不插队,我在公交车上给人让座,我捡到钱交给老师。我他妈的到底哪里做错了?
我爱上了一个人。一个男生。我没有伤害任何人,我没有偷没有抢没有作奸犯科,我只是看见了那个人然后心动了,然后那个人也心动了,然后我们在一起了。我们拉过手,我们在天台上看过一次夕阳,我们喝过同一杯豆浆。我们什么都没做错。
然后这个世界的反应是什么?
我爷爷把我送进了这所学校。我奶奶在电话里说让他在这儿好好待着改好了就接回去。宋闻的父亲说男人跟男人在一起恶心,说让他这张脸往哪儿搁。宋闻的母亲摔了他的手机,打了他一巴掌,说"我怎么生出你这种东西"。
他们在评价我们的时候用了一个字——恶心。
用在他们自己嘴里就是"为你好",用在别人身上就是"恶心"。
这个世界不肮脏吗?这他妈还不够肮脏吗?
那些穿西装打领带的人坐在办公室里,说要把这个地方办成"帮助迷途青少年回归正途的模范学校"。他们收着家长的血汗钱,用那些钱买了电棍买了约束带买了摄像头买了那个银色的小方盒子。他们站在讲台上对着几百个孩子说"你们有罪",说"你们让父母丢人了",说"你们活该被关在这里"。他们说完这些之后回到自己的办公室里,把门一关,解了腰带,把那些被他们喊过"有罪"的孩子按在地上,然后掏出手机拍视频。他们拍的视频存了满满一个硬盘,每一个文件名都是编号。
"编号23"——那是宋闻咽气前被逼着录的那段东西。我的耳朵里到现在还在响着那个声音,他的声带从扬声器里传出来的振动频率,我闭上眼睛就能听见那个字从他嘴里出来的音色。"恶心"。
他们把孩子们关进观察室里不给水不给饭,绑在约束床上大小便拉在身上没人管。他们说那是"磨掉身上的刺",说"吃过苦了就知道珍惜好日子了"。他们把馊饭烂菜端上来往嘴里塞,往碗里吐口水撒尿,然后逼着那些孩子一口一口地咽下去。他们把电棍捅进活人的嗓子眼,把活人弄死,然后告诉所有人"他改造成功回家了"。
回家了。那具身体不知道被拖到哪儿去了。我不知道他最后是在哪堆土里还是哪个炉子里,我不知道他咽气之后有没有人给他合上眼睛,我不知道他身上的伤有没有人替他擦。
这个机构叫做"文澜叛逆改造学校"。名字真好听。文澜,像一条河的名字,像有风吹过水面泛起细细的波纹。叛逆改造,听起来像是在修剪一棵长歪了的树。
但实际上是什么?是屠宰场。
那些披着人皮的东西在宰杀活人。用制度当刀子,用权力当绞索,用家长那句"为你好"当遮羞布,把一条一条的人命塞进绞肉机里。绞出来的肉泥装进盒子里贴上标签——"改造成功""懂事""孝顺""回归正途"——打包送还给那些交过钱的家长。家长接过盒子说谢谢,握着刽子手的手说"多亏了你们"。他们不知道盒子里面装的是一堆碎渣。
这个世界的机构、体制、权力、秩序——它们不保护弱者。它们保护的是那些能写文件、能盖章、能站在讲台上说"你们有罪"的人。它们用"规矩"和"道理"这两个字当锁链,把人锁住之后就可以随便用鞭子抽。你反抗就是"叛逆",你不服就是"有罪",你提出质疑就是"大逆不道"。
而那些站在台子上的人,他们不用被关进观察室。他们不用吃馊饭。他们不用跪在地上学狗爬。他们回家有热饭热菜,有老婆孩子,周末去钓鱼去打球去唱KTV。他们喝醉了之后搂着同事的肩说"这帮孩子真是不懂事啊,家长送过来我们还得操心"。他们像没事人一样活在这个世界上,拿着工资,升着职,等着退休。
而宋闻死了。
我的宋闻死了。
那个人在一百二十七下皮带抽打里面一声没吭。那个人被电棍捅进嗓子眼咽气之前还朝着我的方向伸手。那个人说"我好像喜欢你"的时候脸是红的,耳朵尖是烫的。那个人靠在歪脖子树上对我说"不是你的错,我不会不要你"。
那个人他死了。
他的尸体被拖走了。也许是被烧了,也许是被埋了,也许是被扔进哪个医学废料桶里跟针头纱布一起焚化了。我不知道。我他妈的这辈子都不会知道了。
我失去了他两次。第一次是他咽气的时候,他的体温从我掌心里一点一点消失。第二次是今天,在礼堂里,那个穿灰色外套的人对着话筒说"宋闻改造成功已经回家了",从那一刻起,宋闻在这个世界上连尸体这个身份都被剥夺了。他变成了一句谎言,一个"已经回家了"的空壳。
这个世界多么的肮脏。
我划完这句话的时候指甲彻底劈了,从中间裂到肉里。我用指腹把那道裂纹压住了一会儿,等血凝住了才松手。
然后我把额头抵在膝盖上了。窗外的霜花在一点点地加厚,冰晶从玻璃四角继续往里长,把远处那些光晕一层一层地盖住。
我在黑暗里坐着,左腿伸着不能弯,膝盖里面的碎骨头每隔几分钟就胀痛一下。我的身体像一件穿了太久的外套,到处都是破洞,到处都是开了线的口子,棉花从窟窿眼里往外掉,掉得差不多了只剩一层布壳挂着。但我还坐在这儿。我还能呼吸。我的心跳还在一下一下地敲着肋骨。
明天,或许后天,我会去做一件事。我必须在做那件事之前把这些话留下来。用我劈了的指甲,用地砖缝里的水泥灰,一字一字地刻进这间屋子的地面里。
这个世界多么的肮脏,所以人活着干什么?
我抬头看了一眼窗户的方向。窗户上的冰花把一切都模糊了,但我能看见外面有一小团光,淡黄色的,是一盏路灯。那光穿过冰花的缝隙,照在我面前的灰地砖上,一小片暖色的斑点。
我的腿很疼。我全身上下哪儿都疼。但最疼的地方不在腿上,也不在膝盖里。最疼的地方在胸口下面,在肋骨包围着的那个位置。
宋闻已经不在了。但我还在呼吸。我不知道为什么我还要呼吸。也许是因为他说过"你替我活着"。
我替他活着活到了现在。但我撑不住了。我真的撑不住了。
我把脸颊贴在自己的膝盖上。灰裤子的布料粗糙的,贴着脸上干裂的皮肤,细细地刺着。我闭上眼了。
明天开始做那件事之前,我先把这段话记住了。
"这个世界多么的肮脏,所以人活着干什么?"
我记住了。刻进骨头里了。
如果还有人能看见这段话,看见这个写在水泥缝里的——宋闻,宋代的宋,闻东西的闻。他喜欢喝豆浆加双份糖,他打球的时候不爱说话,他笑的时候左边有酒窝。他死的时候十七岁零九个月。他被一根电棍捅进了嗓子眼。他咽气之前朝我伸了手。
他是我这辈子唯一爱过的人。
这个世界杀了他。
我恨这个世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