晋江文学城
下一章 上一章  目录  设置

37、我被关起来,限制在那个小小的房间里。 十二月 ...


  •   十二月中旬。雪停了。外面化雪的时候比下雪的时候更冷,走廊尽头那扇窗户上结了一层厚厚的冰花,从玻璃四角往中心蔓延,像白色的蕨类植物在窗面上生长。暖气片已经不怎么热了,去年入冬前就没好好检修过,现在靠着墙的那一面能摸到一点温度,但稍微远一点就全是凉气。

      吴豹君被送走了。听说是连夜拉去了医院,后来再也没回来过。校长不在的日子里,学校里的空气微妙地松懈了一些——虽然还是那套灰色制服和铁门锁,但走廊里脚步节奏变了。圆脸教官来送粥的时候多站了一会儿,往门缝里看了我一眼,那一眼跟以前不一样了。

      我的嘴里的伤已经好了。上颚内侧那道口子结了痂又脱落了,舌尖那道小口也愈合了。血的味道在嘴里留了好几天,后来漱口漱多了慢慢淡了。

      从那天起他们不再碰我了。

      第一周没有人来叫过我。每天只有圆脸教官定时送一碗粥,把碗放在门口就走了。第二周的时候刘玉山来过一次。他站在门口看着我,我在墙角坐着靠着墙。我们之间隔着大概两米远的距离,他看了我大概有十秒,然后他转身走了。

      他什么都没说。我也什么都没说。

      第三周的时候有消息传进我的耳朵里,不知道是哪个教官说漏了嘴——吴豹君的□□官没接上,医生动手术的时候切除了大半,剩下的一部分也废了。他以后不会有用了。这话不知道是谁传出来的,但传到我耳朵里的时候我靠着墙壁坐着,听了之后没有什么感觉。我把那话在脑子里搁了一下,又放下了。

      快到十二月底的时候我被换了房间。不是关起来的,是把我移到了走廊尽头一间朝南的屋子里,窗户大一些,窗台上摆着一盆不知道谁放的多肉,叶子干瘪瘪的,但因为朝南,隔几天有太阳的时候能晒到一小片光。我坐在窗台下面,后背贴着墙壁,那一片光落在我鞋尖上。

      我的身体一天比一天差。大腿根那块一直没好过,里面那个破掉的位置每天都往外渗出淡黄色的液体,黏稠的、带着微微的腥味。裤子干一会儿就湿了,湿一会儿又被体温焐干,反复几次布料就硬了,蹭着皮肉的时候又刺又痒。小腹里面的那股酸胀没有消停过,走路的时候尤其明显,每走一步都像有一根线从胯骨内侧连着肚脐往下扯。我蹲下去的时候那股扯动就更剧烈了,蹲到一半腿就撑不住得扶着墙。

      十二月二十七号左右,我站起来的时候腿撑不住了。左腿的膝盖在站起来的那一瞬间突然软了一下,整个人往前栽了一下,右手撑住了地面但左腿没有跟着撑住,膝盖侧面先着的地,然后整个人侧着摔在了地面上。摔倒的时候左腿膝盖的角度扭了一下,我听见了一个声音从腿里面传出来——"咔"的一声,很清脆,像掰断一根枯树枝。那一刹那并不疼,我甚至没有反应过来。过了大概几秒钟,一阵热辣辣的疼痛才从膝盖下面涌上来,从腿骨内部往外翻涌的,像有东西在里面裂开了。

      我趴在地上试了两次想站起来。第一次撑起来的时候左腿一接触到地面就软下去,膝盖内侧被什么东西硌着。第二次用手扶着墙慢慢撑起来一点,左腿脚尖勉强点了一下地,但小腿肚子在抖。我低头看了一眼,膝盖的位置肿了,圆鼓鼓地凸出来一块,皮肤被撑得发亮泛着红。

      我靠着墙坐下来了。左腿伸直了搁在地面上,不敢弯。那股热辣辣的疼一直从膝盖往大腿根爬,爬到腹股沟的时候跟那股酸胀汇在一起,两股痛感在我的身体里像两条河汇流了。我伸手碰了一下膝盖的肿胀处,指腹贴上去的时候那层薄皮肤底下能摸到骨头错位的棱角,摸过去的时候膝盖里面一阵尖锐的刺痛,我整个人缩了一下。

      那天晚上圆脸教官来送粥的时候看见我坐在地上腿伸着,他顿了一下,目光在我肿起来的膝盖上停了一瞬。他放下粥走了。第二天早上他再来的时候粥碗旁边多了一根细长的木棍,一端削平了,像是从什么东西上拆下来的。他把木棍放在门口的地上,什么都没说就走了。

      我爬过去把那根木棍拿起来了。削平的那一端握着还算顺手,另一端的截面是粗糙的毛茬。我撑着木棍从地上慢慢站起来了,左腿用脚尖点着地,大部分重量压在了木棍和右腿上。能走。很慢很慢地走,每走一步左腿膝盖里那个错位的骨头就互相磕一下,像两片碎瓷片在互相磨。

      十二月三十一号那天下午,刘玉山来了。

      他推门进来的时候我正在窗台下面坐着,左腿伸着,旁边靠着那根木棍。太阳从窗户外面照进来,暖黄色的,落在我面前的灰地砖上。那盆干瘪的多肉被那道光晒着,叶子边缘有一点点返绿。

      刘玉山走进来的时候脚步比平时慢。他走到屋子中间停住了,看了我一会儿。我也看着他。我们之间隔着一道从窗台打进来的光带,光线里有灰尘在飘着,细细碎碎的。

      "校长那边还没好。"他开口了,声音还是细细的,但比平时少了点那种在舌尖上滚着的笑味。

      "嗯。"我说。

      他站了一会儿。窗外的天是蓝的,冬天的蓝天颜色特别浅,像被水洗过很多遍的白衬衫。阳光照在他的肩膀上,他的深蓝色外套肩头那一片被晒得微微发亮。

      他看着我,我也看着他。我靠着墙壁坐着,左腿伸着,膝头那片肿还没有消,泛着一种淤青退去之后的黄绿色。我的头发长得盖住了耳朵,垂在鬓边。我的下巴尖得能当笔尖使,颧骨把脸颊的皮肤绷出了两道凹陷。我就是那个样子坐在那儿看着他。

      "你还能撑多久?"他问。

      我想了想。"不知道。"

      他又站了一会儿。然后他转过身走了。走了两步停下来,没有回头。

      "你以后别出这个屋了。"他说完走了。门没有关,留了一条缝,但走廊里没有风,门就那样半开着,缝隙里透进来一道白花花的日光灯光线。

      我坐在那间朝南的屋子里,膝盖肿着,腿伸着,腰靠墙。阳光从窗台慢慢移到了地砖中间,又从地砖中间移到了墙角,一点点收窄变淡变成暗红最后变成灰。

      我的脑子里开始浮现宋闻的脸了。他笑着说"你手腕比我的细",他说"那以后抱你的时候能把你整个人圈住",他靠在歪脖子树上对我做口型说"等我"。

      我把那些画面一个一个地翻出来看着。翻到"等我"那张的时候我停了一下。那三个字在冬天最后的阳光底下闪着细碎的光。

      我在等他。

      但我知道他不会回来了。也许一开始就知道。只是我需要用"等他"那两个字把自己撑住。撑到现在,那两个字用完了。撑不住了。

      天完全暗下来之后我靠着墙壁闭上眼了。那扇半开的门缝里透进来走廊里的光,细细的一条横在地面上。

      我开始想别的事了。

  • 昵称:
  • 评分: 2分|鲜花一捧 1分|一朵小花 0分|交流灌水 0分|别字捉虫 -1分|一块小砖 -2分|砖头一堆
  • 内容:
  •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注:1.评论时输入br/即可换行分段。
  •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2.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。
  •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查看评论规则>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