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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5、他们说宋闻回家了,你看我信吗? 十一月二十 ...

  •   十一月二十号以后,具体日期我忘了。反正那天走廊里比平时热闹,好多人的脚步声来来回回地跑,铁门开关的声音比平时多。我坐在那间靠走廊尽头的屋子里,从门缝底下看见好多双脚走过去又走回来。

      然后门被推开了,是刘玉山。他今天穿了件深灰色的外套,领口别着那个银色的小牌子。他走进来的时候脚步比平时轻快一些,皮鞋底踩在地砖上"咔嗒咔嗒"的。

      "起来。今天有活动。"他说。

      我站起来了。动作还是慢,大腿根里面那个地方每天还会出一些东西,热热的、黏黏的往外渗。但我已经学会怎么走路才能让那个位置被牵动得最小了,两腿微微分开,步子小一些,腰不要挺太直。我站起来之后跟着他走出去了。

      走廊里陆陆续续有人从铁门里被放出来,汇成一条灰衣服的人流往前涌。我混在那些人中间,低着头。肩膀被前后左右的人挨着,但没有人看我。

      大礼堂的门开着,里面的灯全亮了。几百把塑料椅子一排一排地排着,坐了大半的人。我跟着人流走进去,被推着坐到了中间靠后的位置。旁边是一个不认识的男生,瘦得肩胛骨把灰衣服支棱出两个尖。他低头看着自己的鞋面,一动不动的。

      台子上站着刘玉山,旁边还有吴豹君。吴豹君今天穿了一身黑色的西装,领带是银灰色的,皮鞋锃亮。他的秃顶在礼堂顶上的灯照下面反着光,一圈稀疏的头发被妥帖地梳着。他两手交握放在身前,那个笑挂在脸上,嘴角往上扯着。

      刘玉山拍了一下话筒。礼堂里"嗡"地响了一声,所有人都抬了一下头。

      "今天说个事。"刘玉山开口了。他的声音从扩音器里出来,在礼堂里嗡嗡地回荡。"宋闻,之前关在你们这一区的那个同学,改造成功,已经回家了。"

      礼堂里安安静静的。几百个人坐在椅子上,没有人出声。我旁边的那个男生低头看着鞋面,连睫毛都没动一下。

      "他爸妈来接他的,昨天走的。"刘玉山继续说,声音还是那个细细的,温温柔柔的,"临走的时候他爸妈还感谢了咱们学校,说孩子变懂事了,懂礼貌了,知道尊重父母了。你们也要向他学习,好好改造,早晚也能回家。"

      他放下了话筒。吴豹君在旁边点了一下头,那个笑纹加深了一点点。

      我坐在椅子上。手搭在膝盖上。我的眼睛看着台上那两个人。一个秃顶,一个拿话筒。他们的嘴在动,在说出那些字,一个字一个字地拼成句子。那些句子从扩音器里出来的时候带着细微的电流声,嗡嗡的。

      "宋闻改造成功已经回家了。"

      这句话在我脑子里转了一圈。我把它拆开了。宋闻。改造成功。已经。回家了。

      没有一个是真的。宋闻死了。他的身体被他们拖走了,不知道弄到哪儿去了。我没有看见他被装进棺材,没有看见他被火化,没有看见他被土埋。我什么都没有看见。我只记得他的手从半空中垂下来的那个瞬间,他的手指尖在空气里朝我的方向探了一下,然后就落下了。

      但台上那两个人说出来了。用他们的声带、他们的嘴唇、他们的舌头,在几百个人面前,对着话筒,把那些词一个一个地吐了出来。"已经回家了。"

      我坐在椅子上。我看着他们。我的嘴唇动了一下,然后一个声音从我嘴里出来了。那个声音我自己都不认识,像从身体很深的地方被什么东西泵上来的,又尖又涩。

      我笑出了声。

      那声音在安静的礼堂里很突兀。前面几排有人回过头来看。我旁边那个男生的肩膀抖了一下,但他没有抬头。我的笑声从嘴里出来之后没有停。它变成了更多的笑声,越来越多,一串一串的。我的肩膀开始抖,从肩胛骨开始往整个上半身扩散,抖得停不下来。我的腰弯下去了,额头抵在自己的膝盖上,但笑声还在往外冒。那种笑声跟我这个人之间脱钩了,像另一个人被我藏在身体里的什么地方,在替我在笑。

      台上的人看了我一眼。刘玉山的目光扫过来了,停了一下,又移走了。吴豹君也看了我一眼,他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,好像跟旁边的人说了句什么。

      我笑了很久。笑到最后嗓子眼里发出来的声音变成了干咳,然后又变成了带着气声的抽噎。我的肩膀在抖,额头抵在膝盖上,手指攥着裤子的布料。眼泪从眼角往外渗,渗进膝盖的布料里,洇开一片深色的湿痕。我把那声笑和那声哭混在了一起,分不清哪个是哪个了。

      然后笑声停了。我重新直起腰来,坐直了,手放回膝盖上。脸上没有表情了,那上面全是湿的。我抬手用手背蹭了一下脸,蹭下来一层水痕和盐渍。我闭了一下眼又睁开。

      台上的人还在说话,在讲别的了。"今天的训练取消,大家回去休息。"刘玉山的声音从扩音器里出来。人群开始慢慢站起来往外走了,塑料椅子吱呀吱呀响成一片。我跟着人流站起来,往前走。步子很慢,两腿微微分着。

      我走出礼堂经过走廊,经过了那扇通向操场的大铁门。操场外面天是灰白色的,几棵光秃秃的树在风里站着。那棵歪脖子老树还在,枝桠横着伸向天空。

      我停了一下。看着那棵树。十一月了。树上的叶子早就掉光了,只剩光秃秃的枝干。风吹过来枝桠晃了晃,嘎吱嘎吱地响。宋闻曾经靠在那棵树上,跟我说"不是你的错",说"我不会不要你"。

      他的声音还卡在我耳朵里。那个声音说"改造成功已经回家了"。

      我他妈笑出来了。在那几百个人的大礼堂里,当着台上那两个人的面,我他妈笑了。

      我慢慢沿着走廊往回走。回到那间窄屋子里,关上门,靠着墙壁坐下来。膝盖蜷起来,下巴搁在膝盖面上。

      我笑完了。哭完了。脸上干了,绷着一层盐。我闭了一下眼。睁开眼看着门缝底下那条光。

      "宋闻,"我说,声音很轻,"他们说你回家了。"

      墙壁没有回答我。门缝底下的光安静地横在地面上。

      我靠在那面墙上坐了很久。然后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,手背上有一道前两天蹭破的皮,结了一层薄薄的血痂。我盯着那块痂看了一会儿。

      "我会带你出去的。"我说。

      那是我说的,但是说了这么多次,都不一定能实现了,我会努力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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