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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0、这就是地狱啊……! 十一月六 ...

  •   十一月六号。

      第二天下午来的。

      前一天晚上之后宋闻一直昏昏沉沉地睡着,偶尔醒过来喝两口水又睡过去了。他太阳穴上那两道细细的血线结成了暗红色的薄痂,贴在皮肤表面。中间圆脸教官来送了两碗粥,宋闻勉强坐起来喝了几口,又躺回去了。他的手一直搭在我手上,昏睡的时候攥得不紧,但没松过。

      下午的时候走廊里有人来了。

      脚步声从远处响起来,听得出不止一个人。踢踢踏踏的鞋子底擦着地砖,由远及近。那些脚步声经过门口的时候没有停。但我听见门锁那边咔哒了一下——不是我们这间,是旁边的哪一间。然后是铁门被推开的声音,咣当,撞在墙上了。

      我坐在地砖上,背靠着床架。宋闻还在睡,呼吸均匀。我握着他在被窝外面搭着的那只手,他的手指微微蜷着。我的指腹按在他的指节上,一下一下地,数他的心跳隔着皮肉传过来的频率。

      然后脚步声响了,往我们这间来了。停在了门口。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,铁栓退出锁扣的咔嚓声,门被推开了。

      刘玉山站在门口。他后面跟着那两个教官。他不是自己来的,来的时候脚步比平时快,跨进门槛的时候踢了一脚门框,皮鞋磕在铁皮上响了一声。

      "宋闻。"他喊了一声。

      宋闻的眼皮动了一下。他的睫毛颤了颤,然后睁开了。他看见刘玉山站在门口,瞳孔微微收紧了一下,然后就松开了。他偏过头看了我一眼。那个眼神很平,平得像一池水,底下没有波纹。但他的手指从我的掌心里滑出去了。

      "出来。"刘玉山说。

      宋闻撑着床沿坐起来了。他坐起来的时候太阳穴上的那两道痂被拉伸了一下,他的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瞬。他站起来,光脚踩在地砖上。他的鞋放在床底下,但他没有低头去穿,就那么光着脚往门口走了。

      我站起来。我跟在他后面走。他没回头,但他在跨出门槛的一瞬间停了一下。就那么半秒。然后他迈过去了。

      我跟着他们走。下楼,拐弯。他们停在了那间大屋子的门口。我认出了那扇门,门框边上的铁皮上有一道凹痕,是上次宋闻被吊起来的时候铁管撞出来的。刘玉山推开那扇门,里面还是那个样子——天花板上的铁管,墙角的那个黑色手提箱。但这次不一样,屋子角落多了个架子,铁皮焊的,方方正正的,上面放着那个银色的小方盒子。几根线缆从那上面垂下来。

      宋闻走进去的时候他的脚步还是没有犹豫,踩在水泥地面上很稳。刘玉山站在屋子中间等着,等宋闻走到面前的时候他往旁边侧了一步,指了指那张窄床。

      "上去。"

      宋闻上去了。自己躺的。他躺下去的时候后脑勺落在橡胶垫上,发出闷的一声。他把两只手臂伸直了放在身体两侧,掌心朝上。那姿态平摊得像一具已经准备好了的什么东西。他的视线从下往上看着头顶的日光灯管,眼睛微微眯了一下。然后他侧过头来看着我的方向。

      我站在门口。我的脚迈不进去。那门槛在我面前像一道悬崖。

      刘玉山走到墙角那个架子旁边了。他弯腰从架子上拿起了什么——一根黑色的圆柱形的东西,比之前那根短一些,但更粗。手柄是黑色的塑料,前端是金属的,银灰色的扁头,上面有一圈防滑的螺纹。他把它握在手里,拇指搭在手柄侧面的一个红色按钮上。

      然后他走到了床边。宋闻平躺着,脸侧着对着我这边,他的视线越过刘玉山的肩膀落在我身上。他的表情一直没有变过——那种平得像水面的表情。但他的嘴唇动了一下。很小的一下,像是一个字刚开口就被他自己咽回去了。

      刘玉山站在他旁边,把电棍竖着握在手里。他的拇指在那个红色按钮上轻轻按了一下,电棍前端的金属头上跳出一小簇蓝色的电弧,发出"嗞"的一声细响。那声音在空旷的屋子里弹了一下就散了。

      他没有立刻用。他看了宋闻两秒,然后转身走到墙角另一个架子上,那里放着一台黑色的机器,比我之前见过的更小一些,巴掌大,上面有一个小小的屏幕。他按了一下机器侧面的一个键,屏幕亮了。那屏幕显示的是视频播放器的界面,一个方形的画面框在屏幕中央。

      他没有转头,手指在屏幕上点了一下。画面开始播放了。声音从机器自带的扬声器里放出来,带着一点电流的底噪。那个声音一出来我就认出来了。是我自己的——喘气声,夹杂着短促的、被迫开口的几个词。然后是刘玉山的声音从画外进来,细细的,温柔的,在说"看镜头"。

      宋闻的脸在那一瞬间变了。一直平得像水面的表情裂开了一道缝。他的眼睛猛地睁大了,瞳孔收缩了一下又扩开。他的下颌绷紧了,嘴角往下沉了一下。他侧着头看着那个屏幕,屏幕上在播放什么我看不见,但我听得见——我自己的喘气声从扬声器里出来,一声一声的。还有另一个声音,混在里面的,是宋闻的。从另一个视频里剪进来的,那个声音在说"恶心",在说"我不该喜欢他"。

      两个声音叠在一起,同时在放。

      宋闻躺在床上的身体开始动了。不是明显的挣动,是那种从肌肉深处往外涌的、控制不住的颤。他的手指在橡胶垫上猛地蜷了一下又松开了。他的牙关咬紧了,咬得腮帮子鼓出来一条棱。他的眼睛盯着屏幕的方向,里面有什么东西在翻涌,从瞳孔深处往外冒——那是我从来没在他眼睛里见过的东西。像是所有的被压着的东西在那一瞬间全翻上来了,一整个海面翻转过来,底下的泥沙和岩块全都露了出来。

      他动了。

      他的手腕从橡胶垫上猛地掀起来,铁环扣着的地方被扯得哐当一响。他的身体开始挣了——整个人在窄床上剧烈地扭动,脚腕上的铁环被拽得弹了两下,他的一只脚从铁环里滑出来了。他的腰往上弓了一下,然后砸回去。他的手挣开了——铁环扣着的那截手腕皮蹭掉了,血色从腕骨内侧渗出来,但他不管。他抓住了床沿的边缘,猛地把自己从床上撑起来了。

      他的眼睛里全是血丝,眼白红透了。他的脸上全是汗,顺着额角往下淌,淌过太阳穴上那两道血痂,淌过颧骨的弧度。他站起来的时候踉跄了一下,一只手抓住了离他最近的一样东西——一把放在墙角的木椅子。他抓起那把椅子,举起来了。椅子在空中划过一道弧,朝刘玉山的方向砸过去。

      "咣"。

      椅子砸在地上了。刘玉山往旁边撤了一步——他躲开了。那把木椅子砸在他脚边半米的地方,椅腿断了一根,弹了一下又落定。

      刘玉山看了那把椅子一眼。然后他的视线从椅子上抬起来,落在宋闻身上。他的表情变了一点——那种挂在嘴角的笑收了,收成了一条平的线。他的眉毛往下压了一下,然后他往前迈了一步,很近,站到了宋闻面前。宋闻站不稳,他刚刚从床上挣下来的时候脚腕上的伤被铁环磨破了,他一只脚勉强撑着,整个人往前倾了一下。刘玉山扶住了他的肩膀——那个动作看起来像是搀扶,但他的手顺着宋闻的肩膀往上滑,捏住了他的下巴。

      宋闻的下颌被他捏着往上抬了一下,喉咙的位置暴露出来。那一截脖颈瘦得喉结突出,皮肤薄得像纸,底下青色的血管一条一条地浮着。

      然后刘玉山的另一只手抬起来了,握着那根电棍。他把电棍的前端对准了宋闻的嘴。宋闻的嘴唇是张开的,他在喘气。他的牙关没来得及咬合,电棍前端就从齿缝之间捅进去了。

      我看见那根银灰色的金属头没入了他的嘴里。剩下的那段黑色手柄露在外面,被刘玉山的手握着。然后刘玉山的拇指按下了手柄侧面的那个红色按钮。

      电流从宋闻的身体里穿过去的时候,他的身体从内部被什么东西贯穿了。他的四肢猛地绷直了,脚趾蜷起来蹬着地面,手指张开又握紧,指甲掐进了自己的掌心里。他的嘴合不上——那根电棍堵在那里。但他的喉咙里发出了一种声音——不是喊叫,是电流击穿声带之后从胸腔深处被泵出来的那种闷震。他的眼睛看着我的方向。那双眼睛里血丝布满了整个眼白,瞳孔中央的光在剧烈地颤动。

      他的嘴型在动。我看见了。他的嘴唇在那根电棍的边缘动着,拼出一个字——然后是第二个字——然后是第三个字。

      "陶——屿——澈——"

      那三个字没有声音。只有他的口型,在电棍填满他口腔的情况下勉强拼出来的口型。

      他的手从身侧抬起来。伸向我的方向。指尖在空气中划了一下。那个动作很小,很小,在电流穿过他身体的过程中他把它做完了。他的指尖在空气中朝我的方向探了一下,然后落下来了。

      然后他的身体往前倒了。膝盖先着地的,然后上半身往前栽。他栽在水泥地面上了。脸侧着,后脑勺朝着天花板。那根电棍从他嘴里滑出来滚到一边,哐当一声。他的眼睛是睁着的,瞳孔散开了。瞳孔中央的那一点光彻底灭了,像一盏灯被从里面掐断了灯芯。

      他的脸侧着贴着地面。嘴角有东西在往外流——淡粉色的,混着血和唾液,从嘴角渗到地面上一小片,洇开了。他的嘴唇微微张开着,那个"陶"字的口型还没完全收回去,上唇和下唇之间还留着一个小小的空隙。

      我跪在地上了。我不知道我什么时候跪下来的。我的膝盖磕在门槛上,蹭破了一层皮,但我没有感觉。我往前爬了几步——我是在地上爬的——爬到他脸侧的位置。我把手伸过去了。我的手掌覆在他的脸颊上。他的脸还是温热的,但那种温热在一点一点地退,从我掌心里慢慢地流走,像水渗进沙子里。

      "宋闻。"我叫他。

      他没有应。

      "宋闻。"我又叫了一遍。

      他的嘴唇保持着那个形状没有动。他的眼睛还是睁着的,瞳孔里什么内容都没有了,像一面被打碎了的镜子。里面的光全碎了,碎成一片一片的灰色。

      我把手伸到他后脑勺下面托了一下。我的掌心贴着那里的头发,头发还是软的。我把他的头微微抬起来一点,搁在我的膝盖上。他的脸朝着我,眼睛还是那个方向。我看着他的脸,看着他嘴角那道淡粉色的液体缓慢地往外淌。我拿袖口去擦,那团液体的颜色把我的灰袖口染红了。

      "宋闻。"我第三次叫他。

      我的额头抵到他的额头上了。他的额头还是温的。我们两个的额头贴着,他的睫毛扫在我的颧骨上,像蜻蜓翅尖擦过水面。

      "别把我一个人留在没有你的地狱里…"我说。声音从我嘴里出来的时候像碎的,每个字都碎成了片。

      他没有回答。那根从他嘴里滑出去的电棍滚到墙角去了,金属头上沾着一点血色,在日光灯底下泛着暗光。

      我跪在地上,把他的脸搁在我的膝盖上。我的手指搭在他的太阳穴上,那个位置上那两道血痂已经干了,硬硬的嵌在皮肤里。

      我的眼眶里什么都流不出来了。干涩的,像被烤干了的河床。

      屋子外面有脚步声来来去去的。有人在说话。有人在收拾东西。铁门开关了几次。但我没有看。

      我跪在那间屋子中间的水泥地面上,他的脸搁在我的膝盖上。他的眼睛还是睁着的,看着我的方向。

      我知道他不会再闭上眼了。

      但我的手还在他脸颊上贴着。他的脸还是温热的。热度从我掌心里一点一点地消失,慢到几乎感觉不出来。

      我把额头抵在他的眉骨上。

      "我会带你出去的。"我说。

      那是我最后一次跟他说话。但他的嘴唇再也没有动过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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