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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1、他咽气了…他一直盯着我看 十一月六号 ...

  •   十一月六号。夜。

      我已经记不清是几点,走廊里的灯灭了又亮,亮了又灭,外面天黑了又亮了,我不知道过了几轮。我跪在那间屋子中间,膝盖底下的水泥地面早就凉透了,凉意从膝盖骨往大腿上爬,爬到腰,爬到后背,爬到后脑勺。我的膝盖下面垫着的是我自己的灰衣服,我把它脱下来叠了两层放在膝盖底下,不然我撑不住。

      宋闻的脸搁在我腿上。侧着的,耳朵贴着我的大腿面,后脑勺的弧度卡在我膝盖弯里。他的眼睛是睁着的,朝前方半米远的位置看着。瞳孔里的光全散掉了,像一枚被打碎了的水银珠子,碎在眼球的表面。我伸手合了一下他的眼皮,合上了,但手一松又弹开了。他的眼皮撑不住,那个睁着的姿势固定住了。

      他的嘴唇还是微微张开的,上唇和下唇之间有一道窄窄的缝。里面什么颜色都没有了,嘴唇内侧那层黏膜已经从粉红变成了灰白,干了一层薄薄的膜。

      "宋闻。"我叫了他一声。声音从嗓子里出来的时候很轻,像怕吵醒他。他没应。我又叫了一声,这回声音大了一点,像以前他睡熟了赖床的时候我叫他的那个音量。"宋闻,天亮了。你醒一下。"

      他的眼睛没有动,嘴唇也没有动。但我还是又喊了一遍。第三遍喊完的时候我的嗓子哑了,从喉咙深处涌上来一股腥甜的味道,我咽下去了。然后我把他的脸从我的腿上慢慢捧起来,托着后脑勺和下颌,把他放平在地面上。后脑勺落地的时候咚的一声闷响,但我没松手,就那么托着等了一下,然后把手抽出来了。

      我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弯不了。跪了太久,两个膝盖像焊在了一起。我扶着墙壁站了好一会儿才把膝盖慢慢掰直。每一个关节都在咔咔响,像生锈的铰链。

      然后我低头看了看地面上的他。他躺在那儿,四肢摊开,手腕上那道勒痕已经泛出深紫色了。我蹲下来,把他的手摆平了放在身体两侧。又把他脚腕上那截灰裤子往下扯了扯,盖住脚踝。我把他衣领上那道被扯开的扣子重新扣上了,手指不听使唤,扣了好几次才扣进去。

      我把他头上的那根碎头发拨到一边去了。以前在天台上的时候,风一吹他的头发就乱,每次都是我伸手给他拨。拨完了他就冲我笑,酒窝卷起来,问我"你看什么呢"。我每次都不回答,就说"看你"。他耳朵就红了,红得很慢,从耳垂开始往耳廓扩散,像水彩在宣纸上洇开。

      我蹲在他旁边蹲了很久。刘玉山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,屋子里面只剩我一个人和地上躺着的那个人。门口有鞋子踩过地砖的声响,有人探头进来看了我一眼又缩回去了。没人进来拖他走,也没人进来拉我走。我就被晾在那儿,跟一具开始慢慢变冷的身体待在一间屋子里,日光灯管在头顶嗡嗡地响。

      后来有人来了。是两个教官,他们抬着一块木板,上面铺了一层白布。他们把他从地面上抬起来放到那块板子上了。其中一个人伸手去合他的眼皮,合了几次合不上,那人就放弃了,把白布拉上来盖住了他的脸。

      "带哪儿去?"我问。声音从我嘴里出来的时候自己都吓了一跳,又尖又哑,像指甲刮黑板。

      没有人回答我。他们抬起那块木板往外走了。白布底下露出来一只脚,脚趾朝上。那只脚随着他们抬木板的动作轻轻晃了一下。

      "带哪儿去?!"我追到门口喊了一句。嗓子破了,有血丝喷出来溅在门框上。

      走远了。拐过走廊拐角就不见了。木板角在拐角墙面上磕了一下,咚的一声。然后就什么都没有了。

      我靠着门框站着。外面走廊里空荡荡的,日光灯亮着一排一排的,尽头那扇窗户外面是黑的。我盯着走廊尽头那块被木板角磕过的墙皮看了很久,那道印子浅浅的,像铅笔划了一道。我走过去摸了一下那道印子,指尖压进去一点粉末状的白灰,蹭在我指腹上。

      然后我回了那间屋子。

      那间屋子变小了。明明跟之前一样大,但我走进去的时候觉得四面的墙在往里缩。中间那张窄床上还留着他躺过的痕迹,橡胶垫上有一个浅浅的凹陷,是人体的轮廓——肩膀的位置,脊椎的位置,后脑勺的位置。我坐在那个凹陷旁边,手伸过去搭在垫子上,那个凹陷的边缘正好卡着我的掌根。橡胶垫是凉的,他的体温已经完全散掉了。

      我在那儿坐了很久。坐到窗缝里的光从黑变灰变白。天亮了。

      然后我开始想事情。

      我想的是九月十五号那天下午。我系鞋带,抬起头,看见他从操场入口走进来,白衬衫袖口卷到小臂,手里拎着两瓶水。他侧着脸在跟旁边的人说话,笑着的,眼睛弯成两道月牙。他走到我面前递水,指尖碰到我手指的时候我整个人像过了电。他问我"你打排球吗",我说"打但打得很烂"。他说"下次给你带运动饮料,水太没意思了"。

      我想的是九月二十三号那个周五。我考砸了,耷拉着脑袋往校门口走。他站在花店门口弯腰看花,白毛衣,帽子扣在头上。他从桶里抽了一支雏菊递给我说"心情不好的时候看看花"。那支雏菊我放在书桌上养了两个星期才谢,谢了之后我把花瓣夹在日记本里了。现在那个日记本在楼下那间屋子里,被收走了,不知道还在不在。

      我想的是九月二十七号那个周二。运动商场二楼的护具区,我正拿一副护腕比,他从货架后面探出头来,笑吟吟地说"这个牌子的好用"。那天我们买了护腕分头走了,在十字路口回过头看对方,隔着二十米对视。他冲我晃了晃手里的购物袋,然后转过身去。那个背影我还记得——灰卫衣,帽子扣在头上,肩胛骨在衣服底下动,走路的时候左脚比右脚稍微快半步。

      我想的是十月一号那天。天台。风大。他站在天台门口说"我好像喜欢你",我走过去抓着他的卫衣帽子把他拉下来一点。额头抵着额头,鼻尖碰着鼻尖。他说"男朋友?"我说"嗯"。然后我们站在那儿笑了很久,笑到楼道里的回声都散了。

      我把那些画面在脑子里过了一遍,又过了一遍。过完第三遍的时候天全亮了,通风口上面有鸟叫。我抬起头对着那扇通风口的铁丝网看了一会儿,铁丝网的方格把外面的天空切成一小格一小格,灰白色的,有云在移。

      然后我低下头。我面前什么也没有了。那间屋子空荡荡的,橡胶垫上那个凹陷还在,但里面没有人了。我把手伸进那个凹陷里,掌心贴着冰凉的橡胶表面。

      "宋闻。"我叫了他一声。声音在空屋子里撞了一下,弹回来。我的耳朵里还留着他应我的那个尾音,记忆里他的声音从那一声之后就没有再响起来过。

      我把脸埋进那个凹陷里了。橡胶垫贴着我的额头。

      那个凹陷是温的。我知道那是我自己的体温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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