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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9、什么是地狱? 十一月五号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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十一月五号。夜。
门开了之后我看见了刘玉山,他坐在那把皮椅子上,面前的桌上没有放茶,放的是那个黑色手提箱。盖子掀着,里面的东西乱七八糟地摊在桌面上——黑色的线缆、圆形的电极片、那个银色的小方盒子。
他冲我招了一下手。我走进去,站在桌子前面。他抬头看了我一眼。"跪下。"
我跪下了。膝盖着地的时候地砖的凉意渗上来,贴着膝盖骨。
"你自己来。"他把一根线缆推到我面前,线缆末端连着那个小方盒子,盒子上面的旋钮拧到了零。电极片捏在我手里的时候冰凉的,橡胶圈的光滑表面有微小的涩感。我低头看着手里那对圆片。
"你把这玩意儿贴你男朋友脑袋上。"他说,靠在椅背里,双手搭在扶手上,"贴上了,旋钮你自己拧,拧到多少随便你。你要是不贴——"他指了指门口,"也行。那你今晚就别回去了。"
我跪在地上,手里攥着那对电极片,攥得掌心的旧伤被硌疼了。
"贴不贴?"他问。
我站起来了。我走出那扇门,走过走廊,上了楼梯。步子很慢,每一步都在想该怎么推开那扇门,该怎么把那两片东西按到他太阳穴上。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停了一下,我把电极片塞进了自己裤兜里。棉布的口袋凹下去一个圆形的凸起。然后我推门进去了。
宋闻侧躺在床上,面朝门的方向。他还没有睡,看见我进来他的眼睛睁了一下,瞳孔聚焦到我脸上。"回来了?"
"嗯。"
我走过去坐在床沿上。他伸手来攥我的手,我躲了一下。他的手指落空了,悬在半空僵了一瞬,然后放下了。
"怎么了?"他问。
"没事。"
"你兜里什么东西?"
我低头看了一眼裤兜。那两片电极片在布料底下凸出来的形状很明显。宋闻的眼睛盯着那个凸起看了两秒,然后他的表情变了。那种变化很细微——他的眉毛压了一下,嘴角抿住了一瞬,然后他开口了。
"他要你干什么?"
我攥着裤兜的口袋边缘,那两片电极片隔着布料硌着我的指腹。"……他让我把这个贴你头上。"
他看着我。日光灯从他背后打过来,他的脸有一半在阴影里。但他的眼睛在亮,那双眼睛从阴影里往外看着我,瞳孔中央有一小点光。他沉默了大概五秒钟,然后他伸手过来了。他的手伸进我的裤兜里,把那两片电极片掏出来了。他捏着一片看了看——边缘的橡胶圈,后面的接线口,银灰色的金属面——然后他把它放在了枕头旁边。
"贴吧。"他说。
"什么?"
"你贴。他让你贴你就贴。不然你回去他还会再电我。"他躺在床上,面朝上,太阳穴上那两个圆印子还没退,泛着淡淡的红。"你贴。我自己数一二三,你按那下就行了。"
"不行。"
"行。"他说。他伸手过来,把我按在膝盖上的手拿起来,拉到他的太阳穴旁边。他把我的手指引到电极片的背面,让我捏住它。"贴这儿。"他说,指了一下自己的太阳穴,"就这儿。然后你按那下。我数了你就按。"
"宋闻——"
"你贴不贴?"他问我。我看着他,他的眼角弯着,酒窝浅着。他在笑。那个笑跟他递水给我的时候一模一样。
我的手指捏着那枚电极片,指尖在颤。我把那片东西贴到他左太阳穴上了。橡胶圈咬住皮肤,啵的一声。然后是第二片。右太阳穴。两片贴好之后他安静地躺了一会儿,呼吸平得几乎听不见,然后他开口了。
"旋钮呢?"
"在他那儿。"
"那就行。"他说,"贴好了你就可以回去交差了。告诉他贴好了。你就不用再挨一次了。"
"那你自己呢?"
"我扛得住。"他说,"又不是没扛过。"
我坐在床沿上,看着他太阳穴上那两枚灰色的圆片。他的脸在日光灯下惨白惨白的,嘴唇干裂,颧骨支着,但那两个酒窝还在嘴角两边挂着,一左一右,像两枚浅浅的括号。
"宋闻。"我说。
"嗯。"
"我不回去。"
"不行。"
"我不回去。"我说。我把手伸到他脑后去,手指摸到那片电极片的边缘,橡胶圈紧贴着他皮肤,我抠住边沿撕了一下。他的眉头皱了一下,但没出声,那一下撕开了一小半。然后门外传来脚步声,由远及近,铁门被推开了。
刘玉山站在门口。他没走进来,就站在门框里。他先是看了我一眼,然后目光落在宋闻的太阳穴上,那两片电极片好好地贴着。他的嘴角扯了一下。然后他走进来,走到床前,手里拿着那个银色的小方盒子。他把盒子上连着的两根线,接头对准了宋闻脑袋上电极片的接口。咔哒一声,接上了。
"你不是说让陶屿澈按吗?"宋闻开口了。他的声音比我预想的稳。
刘玉山没有回答他。他转头看着我,那个笑还是挂着的。"你出去。"
"我不出去。"
"出去。"
"我不——"
"陶屿澈。"宋闻叫了我一声。他的眼睛看着我,瞳孔里那点光被电线的阴影遮掉了一半。"你出去。"
"我不——"
"你出去。"他又说了一遍,声音很轻,但他开口的同时刘玉山的手搭在了那个小方盒子的旋钮上。我看见了,拇指搭在旋钮上面的那个姿势。
我站起来,往门口走。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停了一下,回头看了一眼。宋闻躺在床上,面朝上,头顶那盏日光灯把他的脸照得惨白。他太阳穴两侧的两根线缆垂下来,搭在床沿上,末端连着那个银色的小方盒子。他的眼睛是看着我的方向的。
我的脚在门槛那里停住了一下,就一下。然后我跨出去了。铁门在我身后关上了,锁舌弹进锁孔,咔哒。
我站在走廊里。门板贴着我的后背,冰凉。我听见里面有声音传出来,闷的,隔着铁皮过滤了一层。那个声音很短促,像什么东西在喉咙里被掐断了。然后是几声喘息。再然后安静了。
我把后背抵着门板站了一会儿。后背被铁皮硌得生疼。然后我慢慢地贴着门板滑下去了,坐在地上了。走廊的地砖是凉的,凉意从大腿往上爬。我的头往后仰,后脑勺靠住铁门,金属的凉意贴着头皮。
里面又有声音了。这次跟刚才不一样,是人在说话。细细的,听不清,但尾调带着笑。然后又是那种短促的声音——闷的、被堵住的。然后是宋闻的声音混在里面,断断续续的几个字。我没有听清,但那个嗓音是他的。
我把头靠紧门板了。铁皮是凉的,但贴上之后没多久就被我的体温焐暖了一块。
不知道过了多久,门开了。我靠在门板上,门一开我的后背失去了支撑,整个人往里面仰了一下。我撑住地面稳住了,抬头看见刘玉山站在门框里。他手里还拎着那个银色的小方盒子,电线垂着,末端的接口空着,电极片不在了。
"进来吧。"
我站起来。腿是麻的,扶着门框走进去了。宋闻还躺在床上,面朝上,姿势跟刚才一模一样。他太阳穴两侧的皮肤上留着两个圆形的压痕,比之前更深了,边缘泛着不正常的白色——不是青紫也不是潮红,是一种像血被压走了之后留的苍白。电极片被揭掉了,但摘掉的时候似乎蹭破了一小块皮,左太阳穴边上有一道细细的血线,从发际线边缘渗出来,顺着颧骨淌了一小段,在耳垂上面停住了,凝成了一颗暗红色的珠子。他的眼睛闭着,睫毛在抖,瞳孔在眼皮底下快速地动着。他的嘴唇是灰色的,嘴角有一小片干涸的白沫。
我蹲在床边。伸手碰了一下他的脸。他的皮肤冰凉凉的。我在他耳边喊他的名字,他过了好一会儿才应了一声,很含糊,像从水底浮上来的气泡。
刘玉山走到门口,回头看了我们一眼。他的嘴角还是那个笑,他什么话都没说就走了。
我坐在床边。把宋闻的手腕托起来攥在手里,他的手指一根一根都是凉的。我攥着他的手放到自己嘴边,嘴唇贴着他的指节,那一排指节全是骨头,薄薄的一层皮裹着。
过了一会儿他的手指动了一下。然后他的眼皮动了一下。他睁开眼了,瞳孔对了一会儿焦才看见我。他嘴角往上扯了扯,扯到一半停住了,眉头皱了一下——那一侧的嘴角扯动的时候牵到了太阳穴上的伤。
"别笑了。"我说。
"我就笑。"他说。他偏过头来看着我的眼睛,嘴角又扯了扯,这回扯得完整了,酒窝挤出来一道弯。那弯比平时浅得多,跟被人用指甲轻轻划了一道似的。
"你别他妈笑了。"我说。我话音没落,眼眶就酸了。我低下头,额头抵在他的手腕上。我的肩膀在抖,我不让他看见,但他感觉到了。他的另一只手伸过来搭在我后脑勺上,指腹轻轻按着我的头皮。
"别哭。"他说,声音哑哑的。
"我没哭。"
"你骗人。"
"那你别问。"
他在我头顶轻轻笑了一声。那声笑从喉咙里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点气声的颤,像是耗尽了力气之后勉强挤出来的最后一点声响。
那天晚上我坐在他床边一整夜。他中途醒了几次,每次睁开眼看见我还在就又闭上。最后一次醒的时候是天快亮了,窗缝里透进来的光还是灰色的。他叫我名字。
"陶屿澈。"
"嗯。"
"我走的那天,你别来送。"他说,"你就在这儿等我。我会回来的。你等着就行。"
"我等你。"
他攥了我一下手指,然后松开了。他的呼吸沉下去了。
那天晚上我没睡。我坐在地砖上,后脑勺靠着床架的铁管。手搭在床沿边上,指尖碰到了他的指尖。那一整夜他的指尖都是凉的。
但他在喘气。一下一下的。那个声音在黑暗里陪着我,到天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