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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8、我崩溃了!!!… 十一月五 ...

  •   十一月五号。

      今天早上天没亮我就醒了,准确地说,一晚上根本没怎么合眼。宋闻就躺在我旁边,侧着身,脸朝着我的方向,呼吸一下一下地扫在我胳膊上。窗缝里漏进来的那点光把他的轮廓勾出一条细细的银边,鼻梁的弧度,眼窝的凹陷,嘴唇上那道快长好的伤疤。我就着那条光看了他很久,看到天一点一点地亮,他的睫毛在我的视线里从模糊变得清晰。

      早上他醒了之后没说话。我们并排坐着把那碗粥分着喝了,一人一半。碗沿碰到他的嘴唇的时候他停顿了一下,抬眼看了我一眼,那眼神里有什么东西我没来得及接住就沉下去了。他把碗递给我,我接过来把剩下的喝完了。

      之后他一直坐着,后背靠着墙壁,手搭在膝盖上。我坐在他旁边,肩膀挨着肩膀。窗外的光在通风口的铁网上面慢慢地移,一格一格的。他的呼吸很平,但我能听见他偶尔吸一口气的时候会有一丝细小的颤,像琴弦被拨了一下。

      "宋闻。"我说。

      "嗯。"

      "你在想什么?"

      他沉默了两秒。"我在想,如果我没告诉你妈就好了。"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轻,轻到像在自言自语,"如果我当时没说。就藏着你。偷偷地。谁都不知道。也许我们现在还在排球场上。你垫球,我送水。你发球下网了我就笑你。然后你还是那个你,我还是那个我。"

      他把头侧过来靠在我肩膀上了。头发蹭着我的下巴,软软的。我伸手搭在他后脑勺上,拇指在他耳朵后面那块皮肤上慢慢地划着圈。

      "别说如果了。"我说,"没有如果了。"

      "嗯。"他应了一声,然后他笑了一下。那笑很淡,淡到几乎是一口气从他嘴角泄出去的。"那就不说了。"

      上午剩余的时间我们靠在墙上,手搭着手,谁也没再提如果的事。中间圆脸教官来送了碗水,放下就走了。那碗水我们轮流喝了,宋闻喝的时候我看着他喉结一上一下地滚,水从嘴角漏出来一道,我伸手替他擦了。

      下午的时候门被推开了。刘玉山站在门口,后面跟着两个教官。他没有像往常那样只在门口站着,他走进来了,皮鞋踩在地砖上咔咔的。他看了我一眼,嘴角挂着那个笑,然后他的目光落在宋闻身上。

      "出来。"

      宋闻从床上站起来。他站起来的时候后背的衣服被蹭了一下,他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又松开了。他走了两步,经过我身边的时候他停了一步,没有转过来看我。但我看见了他垂在身侧的那只手,小指微微地动了一下。那个动作我认得,跟以前在天台上分别时一样,是"我在"的意思。

      他走出去之后刘玉山没有立刻走。他站在门口看了我一眼,那个笑纹加深了。"你也来。"他说。

      我跟出去了。

      走廊里的灯亮着,白花花的光从头顶打下来。我跟着他们走,前面是宋闻的背影,他走得比平时慢,每一步都踩得稳。那件灰衣服罩在他身上松松的,他瘦得太多太多了。经过那扇通向操场的铁门的时候我往里看了一眼,外面天是灰的。

      他们没有把我带到平时那间屋子里。而是另一间,拐了个弯。这间屋子比其他的都大,天花板高出一截,墙上有几根黑色的管线从墙角的铁盒子里伸出来,沿着墙壁爬到高处。中间的空地上有一张窄床,铁架子上铺着一层薄薄的橡胶垫,床头的位置焊了一根横杆。墙上还有几个方形的铁环,用膨胀螺丝固定在水泥里,间距刚好能扣住人的手腕和脚腕。角落地面上放着一个黑色的手提箱,箱盖掀着,里面露出来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,卷在一起的黑色线缆、巴掌大的银色金属片、几个圆形的吸盘。

      宋闻站在屋子中央。他回头看了我一眼,然后被那两个教官按着坐到了那张窄床上。手腕被扣进铁环里,咔哒一声。脚腕也是一样,两只脚腕被分别扣在床尾两边。他躺在那里,四肢摊开,脸朝上对着头顶那盏惨白的日光灯。他的眼睛眯了一下,然后睁开了。

      刘玉山走到角落那个手提箱旁边蹲下来,在里面翻了一会儿。他拿起了两个东西,银灰色的、巴掌大的圆片,边缘有一圈薄薄的橡胶圈,看上去像电极片。电极片后面连着两根黑色的电线,线的另一头连接着一个小方盒子。他把那两个电极片捏在手里,走到了床前。

      宋闻看着他手里的东西,嘴角抿了一下。

      刘玉山把电极片按在了宋闻的太阳穴两侧。橡胶圈贴住皮肤的时候发出轻微的"啵"声,像吸盘咬合。他用手掌按了按,把电极片压紧。宋闻的眼睛眨了一下,眉心皱了一下,但没有动。他的手腕被扣在铁环里,动不了。

      然后刘玉山看了一眼手里的方盒子,拇指按在一个凸起的旋钮上,旋了一下。那一下动作很轻,但他按下去之后,宋闻的整个人猛地绷直了。

      他像被什么东西从脊椎里面抻了一下。后背从橡胶垫上弹起来又砸回去,身体在窄床上剧烈地抽搐,四肢的铁环被拽得哐哐响。他的嘴张开了,但一点声音都没有发出来,只有喉咙深处那种闷闷的"嗯——",含混的、从牙缝底下挤出来的。我见过他挨打,他一声没吭过。但这次不一样,他的整张脸在抽搐的那几秒里皱成了一团——五官全挤在一起了,眉毛往下坠,眼皮在跳,嘴角在抽。他的手指猛地蜷起来又松开,铁环扣住的地方腕皮蹭破了。

      刘玉山把旋钮松开了。宋闻的身体从弓形慢慢塌下去,砸回橡胶垫上,大口大口地喘气。他太阳穴两侧的电极片贴在那儿,边缘的皮肤因为刚刚那一下变得更红了。

      我站在门口。我的脚像被钉在地上了。眼睛盯着那个电极片边缘微微发红的皮肤,盯着他的太阳穴在刚刚那几下抽搐之后血管突出来,一跳一跳的。

      刘玉山转过来看着我。他手里还拎着那个小方盒子,电线的另一头连接着宋闻脑袋两侧的那两个圆片。

      "陶屿澈。"他叫我的名字。

      我没说话。我的眼睛从宋闻的太阳穴移到他的脸。他也在看着我,喘着气,嘴唇灰白,瞳孔微微散着。但他的嘴动了动,做了个口型。

      "别怕。"

      "你过来。"刘玉山说。他朝我招了一下手。我走过去的时候腿是僵的,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刃上。走到床边,离宋闻的脸大概一步远的位置,我停下来了。

      刘玉山站在宋闻的床头,把小方盒子托在掌心里。他的拇指搭在那个旋钮上。"我问你一个问题。"他说,"你想好了再回答。"

      "……你问。"

      "你今天晚上还来不来我那儿?"

      我看着他。他的嘴角挂着那个笑,眼角堆着细纹,那个表情像在问一个学生"作业做完了吗"。

      我的嗓子堵了一下。然后我开口了。"来。"

      "你犹豫了。"他说。他的拇指又按了一下那个旋钮。这次比上次轻,拧的角度小一些,但宋闻的身体还是弹了一下。他这次喊出来了,一个短促的"呃"声从喉咙里猛地挤出来,带着电流击穿声带的嘶哑尾音。他的后脑勺撞在橡胶垫上,颈椎猛地往后折了一下又弹回来。太阳穴两侧的电极片边缘的皮肤泛出一圈发白的压痕,然后迅速转红,血丝从皮下浮出来,像蛛网一样散开。

      "来不来?"刘玉山又问了一遍。

      "来!"我喊出来了。声音从我胸腔里顶上来,撞在嗓子里碎了一半,剩下的从嘴里挤出来,"我来。你别按了。我来。我晚上来。天天来。你来不来我都来。你别按了。"

      刘玉山把手从旋钮上松开了。宋闻的身体在橡胶垫上继续痉挛了几秒才慢慢平复下来。他的眼睛半睁着,瞳孔里的光有些涣散,嘴唇微微张开,一下一下地喘气。他的太阳穴两侧,电极片底下的皮肤泛着一种异常的红,像被烫过的。边缘有细小的水珠渗出来,不知道是汗还是别的。

      我站在床边,手攥着灰裤子的布料,攥得指节发白。我的视线在他太阳穴那两片红印子上停住了,移不开。

      "够了。"我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嘴里出来,抖的,"够了。你别动他了。"

      刘玉山把那个小方盒子放回手提箱里了。盖子合上,咔哒一声。他走到床边去解宋闻手腕上的铁环。铁环弹开的时候宋闻的手从床上滑下来垂在床沿上,手腕内侧那圈勒痕紫红紫红的。刘玉山又解开脚腕上的两个,然后站直了。

      "晚上来。"他说了一句,走出了屋子。门在他身后关上了。

      我扑到床边。宋闻侧过头看着我,他的太阳穴上那两片电极片还贴着。我伸手去揭,橡胶圈贴在皮肤上吸得很紧,我一用力他的眉头皱了一下,发出很轻的气声。我放轻了动作,一点一点地把它从皮肤上剥离。揭下来之后他太阳穴的位置是两个圆形的压痕,深深的,边缘泛着不正常的潮红。他的皮肤在那个位置浮起了一层薄薄的透明水泡,像被烫伤的。我凑近了看,水泡很小,像被针尖挑出来的一样,一粒一粒地排在那两个圆形的边缘。手指悬在那些水泡上方,感觉到了从皮肤底下往上散的热气。

      "疼不疼?"我问他。

      他睁着眼看着我,眼角的细纹慢慢地堆起来——他笑了。那个笑跟他平时不一样,嘴角扯得有些吃力,但他还是扯起来了。"不疼。"

      "你骗人。"

      "那你别问。"

      我把他的手腕从床沿上托起来,腕骨那圈勒痕已经泛出深紫色了。我捧着他的手腕,低头用嘴唇碰了一下那片勒痕。嘴唇碰到的时候他抖了一下,我没松开。

      "晚上别去。"他说。

      "我答应他了。我不去他还会电你。"

      "那你就去?"

      我抬起眼看着他。他的眼睛里映着天花板上日光灯管的倒影,一小截白色的亮条缩在他的瞳孔中央。"我去。你把头拿回来就行。"

      "你他妈——"他骂了半句,没骂完。他把那只手从我掌心里抽出去了,翻了个身,面朝墙壁。他的后背对着我。后背上的伤已经好得七七八八了,浅褐色的新疤覆在浅粉色的嫩肉上,宽宽窄窄的横痕像一道道被抚平了的水波。

      我坐在床沿上,看着他的后背。他的肩膀微微地动,呼吸不太均匀,吸气的时候肩胛骨往上耸一下,呼气的时候沉下去。

      "宋闻。"我叫他。

      他没应。

      "我晚上会回来的。"

      他还是没应。但他的后背平了一点点,呼吸慢了一点点。

      我在床沿上坐着,一直坐到天黑。中间他翻了一次身,把手伸过来攥住了我的手腕。什么都没说。就那么攥着。

      天完全黑了之后我站起来了。他攥着我手腕的手指收紧了,紧得指节发白。我另一只手覆上去,把他的手从我的手腕上一根一根地掰开了。掰开最后一根的时候他抬眼看我,那片从白天就没散干净的潮光又浮上来了。

      "很快。"我说。

      他闭上眼了。我转身走了。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,他躺在那张窄床上,面朝上,手搭在胸口。他太阳穴上那两个圆形的印子在日光灯下红着,像两枚盖章。

      我推门出去了。

      走廊里黑了大半,只有几盏壁灯还亮着。我往楼下走,楼梯拐角那面破镜子里映过我的脸。我停了一步,看了一眼镜面里的自己。那张脸灰白的,眼眶底下一圈暗色,嘴唇干裂着。看不清五官。但那是我。

      我走到走廊尽头那扇门前。抬手敲了。

      门开了…然后我来到了地狱…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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