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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7、不管发生什么都要活着走出去 十一月三号 ...

  •   十一月三号。

      好几天过去了。我开始数不清日子了,只记得每天的流程:天亮、喝粥、守着宋闻、天黑、下楼、回来、天亮。中间的白天有时候长有时候短,有时候他被叫走,有时候就我们两个待着。那间屋子在慢慢变成我们的窝,虽然墙上只有灰和裂缝,床只有硬板加薄垫,但门口放了两只碗一个水杯,墙角摞了两件灰衣服,枕头边上压着那块被血水浸透又干了的布。这些东西拼在一起,像一个家。一个建在地狱里的家。

      宋闻的伤在愈合。后背那些皮带印子从紫黑变成暗红,从暗红变成浅褐,边缘翘起来的痂皮一块一块地脱落了,露出底下粉白色的新肉。新肉薄薄的、嫩嫩的,在日光灯底下泛着一层浅浅的光泽。旧伤叠在新肉上面,那些焦痂脱落之后的疤是淡白色的,微微凹陷,像地图上的等高线。他的后背变成了一张地图,每一道线条都有日期,每一块颜色都有名字。

      但他的动作还是很慢。弯一下腰要停两秒,抬胳膊要先把肩膀侧过来再缓缓往上抬。但他的力气在一点一点回来,手攥着我的时候有劲了。

      今天白天我们靠在墙上坐着。他把头靠在我肩膀上,头发蹭着我的脖子。我们并排坐着看门缝底下那条光,从一个角度移到另一个角度,像钟面上的指针在转。他的呼吸在我肩膀上一深一浅的,均匀的。

      "陶屿澈。"他突然开口了。

      "嗯?"

      "如果我们出不去了呢?"

      我顿了一下。"出得去。"

      "万一呢。"他说,声音很轻,气流从我肩膀上的布料里漏过去,"万一我们一直待在这儿,待到老,待到死,就在这几间屋子里来回转。你还能撑多久?"

      "你撑多久我撑多久。"

      他把头从我肩膀上抬起来一点,侧过脸看我。眼睛在灰暗的光线里显得很深,瞳孔中央有一个小小的光点。"我不是那个意思。我是说,如果只能出去一个呢。"

      "什么意思?"

      "我是说,如果有一天,有机会让你一个人走——不是我们两个一起,就只有一个人能走出那扇门——你会走吗?"

      我看着他。他在问我这个问题的时候表情很平,嘴角没有酒窝,眉毛没有皱,就是一个平平的、等答案的表情。

      "不走。"我说。

      "你听我说完。"他把声音压低了,"如果能走一个,你走。你出去了,外面有人能替你撑腰,能找人来,能——"

      "我走了你怎么办?"

      他顿了一下。"我在这儿待着。"

      "我不走。"

      "陶屿澈——"

      "我不走。"我又说了一遍。我把他的头按回我的肩膀上,手搭在他后脑勺那儿压着,不让他抬起来。"你别他妈说这种话了。要走一起走。没有一起走的路那就都不走。你一个人留在这儿你扛不住的,你自己心里清楚。"

      他把脸往我肩膀里埋了一下,闷了一会儿,然后他的声音从肩窝里冒出来。"那你扛得住?"

      "我扛不住。"我说,"所以你不能让我一个人出去。你出去了我扛不住。你在这儿我就还能扛。你不在我就什么都不扛了。"

      他不说话了。肩膀在我旁边微微起伏着,呼吸喷在我脖子上热热的。

      那天晚上他没有睡着。熄灯之后他一直醒着,手攥着我的手指,攥得很紧。我想把手抽出来拿水杯,他收紧了不松。我只好用另一只手拧开水杯盖子喝了两口水,又把盖子拧回去。

      "宋闻,"我说,"你在想什么?"

      黑暗里他沉默了很久。"我在想,如果能再来一次。从最开始。排球场那天。"

      "再来一次你还会走过来吗?"

      "会。"他说,"我就是想——如果再来一次,能不能把之后那些事跳过去,就停在递水那个画面里。就那个画面。剩下的不要了。"

      我在黑暗里攥紧了他的手。"画面会变的。以后会有新的画面。我们出去以后会有新的。"

      他没回答。但我感觉到他的手指在我掌心里慢慢松开了,一根一根地伸平,然后又扣回来。他的呼吸变长了。

      第二天早上有人敲了门。不是送粥的,是刘玉山本人。他站在门口朝宋闻招了招手。"出来。"

      宋闻从床上坐起来,撑着床沿站了起来。他的后背已经好得差不多能穿衣服了,动作虽然慢但能独立完成。他站起来的时候回头看了一下我,那一眼跟以前被带走的时候不一样。那一眼里没有"别怕",里面是什么,我读不懂。

      "你——"我开口。

      "我很快回来。"他说。

      他走了。门关上了。我在床上坐着等。一个钟头过去了,两个钟头过去了。通风口的光转了一整个弯从东移到了西。快傍晚的时候他回来了,推门进来的时候动作很轻,走进来之后关上门,靠在门板上了。他的脸上没有什么新伤,嘴角的旧痂已经脱落了,露出底下浅粉的嫩肉。但他的眼神变了,里面有一种说不上来的东西,像水底的沙被搅起来了又沉淀下去,但沉淀之后跟之前不一样了。

      "刘玉山跟你说了什么?"我问他。

      他靠在门板上,闭了一下眼。然后他走到床边上坐下来,坐在我旁边。他伸手攥住了我的手,攥得很紧。

      "他说,我们两个里面有一个可以走。"

      "什么?"

      "他说我爸联系他了,说要把我接出去。说他在外面找了人,办了手续。过几天就有人来接我了。"

      我愣住了。我的手在他掌心里下意识地抽了一下,被他攥回去了。

      "那你——"

      "我不走。"

      "你他妈——"我嗓门提起来半截又压下去了,"你能走你为什么不走?你出去之后——"

      "我出去之后他们还是不会放你。"他说,"你一个人在这儿怎么办?"

      "你出去了可以找人——"

      "找谁?"他笑了一下,那个笑很淡,"我出去找谁?我爸妈把我送进来的,我出去了他们只会把我关在家里。我什么都不剩了,我只有你。你让我一个人出去?"

      "你——"

      "陶屿澈。"他转过脸来看着我,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烧着,"不管发生什么,你都要活着出去。但你得跟我一起。如果不是一起——"他停了一下,"那就不出去了。我们就在这儿待着。待多久都行。"

      我看着他的眼睛。里面的火星在跳,一小簇一小簇的。我的眼眶酸了一下,我别了一下脸。

      "你傻不傻。"我说。

      "你也是。"他说。

      那天黄昏的时候窗户缝里照进来一道斜阳。橘红色的,窄窄的一条,落在房间正中间的地砖上。他看着那道光线看了一会儿,然后站起来走了过去,蹲在地砖旁边。那道光照在他伸开的手掌里,把他的掌心照得半透明的,掌纹一条一条的清清楚楚。

      "陶屿澈。"他叫我。

      我走过去蹲在他旁边。他伸手把那道光线接在掌心里,然后翻过手来,把那道光覆在我手背上。橘红色的光转移到我手背上的一瞬间,他的手指也按上来了,覆在光线上面,掌心贴着我的手背。

      "这可能是最后一次了。"他说。

      "什么东西最后一次?"

      "就是最后一次。"他说,声音很轻,"我后天走。我不走不行了。刘玉山说我爸妈已经在校门口等着了,再拖下去会出事。但我会回来的。我不会把你一个人留在这儿。你信我。"

      我看着他。橘红色的光照在他的脸上,把他的颧骨照得像撒了一层金粉。他的眼眶里又有了那层薄薄的潮光,但他在笑。左边那个酒窝浅浅地陷着。

      "你回来。"我说。

      "我回来。"

      他按在我手背上的手又紧了一点点。"你等我。"

      "我等。"

      那个黄昏的光在地砖上慢慢移过去,从暖黄变成橘红变成暗红,一寸一寸地往墙角缩。我们蹲在地砖上,手叠着手,看着那道光一点一点地收走。

      我感觉,这可能是我最后一次见他了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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