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渡不过》Umenuts

26、因为我不想再看你挨打了 十月三十号

　　十月三十号。

　　宋闻醒了。天刚亮的时候他的眼皮动了好几下，然后睁开了。他睁开眼的第一件事是偏过头来找我，看见我坐在床沿上，他的嘴角往上弯了很浅很浅的弧度。

　　"你一夜没睡。"他说，声音哑的。

　　"睡了。趴着眯了一会儿。"

　　"骗人。"他说。他伸出一只手来碰了一下我的眼下，指尖沿着我眼窝底下的青黑印子轻轻划了一道。"你眼皮都是肿的。"

　　我没躲，让他的手指在我脸上慢慢划过去。他的指尖比昨天热了一些，退烧了。后背那些伤肿消了一点，颜色从紫黑变成了暗红，边缘开始泛黄了——在好转了。我看着那一片满目疮痍的后背慢慢地转成一个可以辨识的形状，心里有什么东西松了一点点。

　　"你昨天——"他开口了。

　　"昨天怎么了？"

　　"你手上有伤。"他的目光从我脸上挪到我的手腕上。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，腕骨内侧有几道新鲜的划痕，是昨天指甲掐破的，已经结了很薄的一层浅痂。我自己都没注意到。

　　"蹭的。"我说。

　　"蹭在哪儿了？"

　　"门框上。"

　　他没接话了。他看着我，看了很久。那双眼睛里的血丝退了大部分，瞳孔清亮了一些，能倒映出我的影子。他的目光从我脸上移到脖颈，移到我领口边缘，停了一下。我把衣领往上提了提，遮住锁骨边上那片还没退干净的青痕。

　　他的表情变了。那种变化很细微，只有嘴角往下沉了一毫米，他眉毛中间的纹路往下压了一点点。他的手从我脸上滑下来，搭在了我放在膝盖的手背上。

　　"你昨天去找他了。"他说。不是问句。

　　"……"

　　"陶屿澈。"他叫我名字，声音压得很低，"你是不是去找刘玉山了？"

　　我把手从他掌心里抽出来了。翻过来，掌面朝上，搭在自己膝盖上。掌心有几道交错的掐痕，昨天晚上的新的叠在前几天的旧伤上面，浅红色的嫩肉跟暗褐色的痂皮并排着。

　　"我只是——"

　　"你是不是傻。"他说。那四个字从嘴里吐出来的时候他的声音没有抖，但我看见了。他的眼眶红了一圈，从眼白边缘开始泛红，往瞳孔中间蔓延。他没掉眼泪，但眼球表面浮起了一层薄薄的潮光。

　　"我只是不想看你再挨打了。"我说。

　　"你他妈——"他顿住了。他的下颌骨咬紧了，咬得腮帮子上那块肌肉绷成了一道棱。他深吸了一口气，又呼出来，那口气从他嘴里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点细碎的颤。"你不想看我挨打，你就替我去挨？你以为你替他干了什么我不知道？你以为他拍了什么我不知道？"

　　"我知道。我全知道。"

　　"你知道你还去？"

　　"我不去他今天打的还是你。"我说，"我去了一天他就少打你一天。这个账我算得清楚。"

　　他的眼眶更红了，那层潮光越来越厚，聚在眼睑边缘快要兜不住了。他把脸侧过去了，脸埋进枕头里，只留给我一个后脑勺。他的肩膀在抖，从脊椎中间那节骨头开始往两边扩散的、细密的抖。他的手指攥着枕头边的布料，攥得指关节发白。

　　我没说话。我坐在床沿上，看着他侧过去的脸，看着他抖动的肩膀。我伸手搭在他后脑勺上，手指插进他的头发里。他的头发又长了，发尾已经盖住了后颈，软软的从我指缝间漏出来。

　　过了很久，他转过来了。眼眶还是红的，但潮光退了，他的眼睛干了。他看着我，嘴唇抿了一下又松开。

　　"你要是出事了，"他说，声音还有点哑，"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。"

　　"那你要是被打死了，"我说，"我活着又有什么意思。"

　　他看着我的眼睛。两个人对着看了一会儿，然后他伸出手来，把我搭在他后脑勺上的那只手拿下来，攥进了自己的掌心里。他的掌心是热的，指腹的茧子蹭着我的指背。他攥得很紧，紧到指骨贴在一起咯吱响。

　　"我们谁都不能出事。"他说。

　　"嗯。"

　　"他让你去你就去，让你跪你就跪，让你笑你就笑。"他顿了一下，喉结上下滚了一遍，"但你不能死。你死了我什么都干不了了。"

　　"你也不能死。"我说，"你死了我连笑都不想笑了。"

　　他把我的手攥进他胸口的位置了。我的手背贴着他胸前的布料，感觉到底下的心跳一下一下地撞上来。比正常频率快一些，砰砰的，隔着布料传进我掌心里。

　　"好。"他说，"都不死。"

　　那天剩下的时间我们并排躺着。他侧躺着，我也侧躺着，面对面，中间隔了一拳的距离。他后背的伤碰不到，就那样侧着睡。我看着他，他看着通风口那条光缝。后来他睡着了，呼吸均匀下来。我没睡，看着他的睫毛在眼睑底下投出的那点阴影，一根一根的数过去了。

　　傍晚的时候有人来送粥。两碗，比平时多了一碗。我把宋闻叫醒，他坐起来端着碗慢慢喝了。我们面对面坐着喝粥，膝盖碰着膝盖。粥是温的，米粒煮得烂烂的，我一口一口喝完了，碗底刮干净了放在地上。

　　他放下碗以后看着我。

　　"晚上还去？"

　　"去。"

　　他抿了一下嘴。"几点回来？"

　　"不知道。"

　　"那我等你。"

　　"你别等了，你伤没好你——"

　　"我等你。"他说，语气是平的那种，没有在跟你商量。"你回来的时候敲一下门。我听见了我就睡。"

　　我看了他一会儿。"行。"

　　天黑之后我又下楼了。穿过走廊，敲门，进去。刘玉山今天没坐在椅子上，他站在屋子中间，手机靠在墙上的一个支架上，红点亮着。他看见我进来指了指那块地板。

　　"跪那儿。"

　　我跪了。他在后面干的事我背对着看不见，只能听见手机录制灯的红光在我视野边缘一闪一闪的。他的声音从背后飘过来，细的，温柔的。我面对着墙壁，墙壁是白色的，上面有前一个人的指甲划痕，一道一道的，交错着。

　　他把手机拿过来放到我正面拍了一会儿。然后又放回去了。完事之后他把手机收起来，指了指门口。

　　"走吧。"

　　我站起来穿好衣服走出去了。走到楼梯口的时候我停了一下。腿是软的，膝盖在打颤。我扶着楼梯扶手站了一会儿，等膝盖不颤了才往上走。

　　走到门口，我抬手敲了一下。就一下，指节叩在铁皮门板上。过了两秒里面传来一声回响，也是敲了一下。

　　我推门进去了。宋闻侧躺在床上，还没睡。他看着我进来，嘴角弯了一下。

　　"回来了。"他说。

　　"回来了。"

　　我坐回床沿上，他伸过手来攥住了我放在膝盖上的那只手。他的掌心是热的，把我的手指慢慢捂暖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