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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7、青狼谷 秋猎的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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秋猎的队伍在巳时三刻抵达青狼谷。
谷口比苏清宴从地图上看到的更窄,两侧的石壁陡峭如削,灰褐色的岩面上爬满了枯黄的藤蔓。车队依次通过时,她掀开车帘向上望了一眼——谷口右侧那处矮丘上确实有人影晃动,穿着西淮兵卒的制式短褐,但左袖齐齐翻卷着,露出深色的内衬。
七个。一个不少。
苏清宴放下车帘,把袖中的银刀往里推了推。
队伍在谷底扎营,营帐沿着草场边缘排开,大大小小约莫四五十顶。西淮各部首领已经到了大半,一眼望去有络腮胡子的武将、裹着厚皮裘的老者、还有几个腰佩长刀的年轻校尉,各自围坐在营火边喝酒吃肉,见王府的车队到了纷纷起身行礼。
苏清宴从车上下来的时候,场中安静了一瞬。几十双眼睛齐刷刷落在她身上,有好奇、有打量、有不动声色的审视。她站直了身子,穿着沈重楼“提醒”她带的那件厚斗篷,鸦青色的缎面在灰黄的谷地里格外显眼。
“王妃到了。”沈重楼从人群中走出来,面带微笑地引她到主帐前,“各部首领都在,王妃先认认人罢。”
苏清宴从容地跟着他走了一圈。该颔首时颔首,该微笑时微笑,被问到南梁风物便答上两句,不卑不亢,也绝不多话。一圈走下来,那些探究的目光里多了几分缓和——王妃是个端得住的人,比他们预想的好打交道。
沈知瑶一直跟在她身边半步之内,腰间的马鞭在日光下泛着油润的光。她没说话,但脊背绷得很直,一双眼睛扫过来扫过去,把每一个靠近苏清宴的人都看得清清楚楚。
午膳之后,猎场上开始活动了。先是各部首领各带骑手上山猎鹿,马蹄声在谷道里撞出轰隆隆的回响。苏清宴坐在主帐外的矮凳上,面前摆了一盏热茶,沈知瑶蹲在旁边削一根树枝。
“你哥呢?”苏清宴端着茶盏,目光落在远处的山脊上。
沈知瑶头也没抬:“他带人去东边那片林子里了,说要亲自打一头鹿回来给晚宴添菜。”
东边。林子。苏清宴的指尖在盏沿上轻轻叩了一下。东边那片林子在谢时衍的地图上没有朱砂标记,但标注了一条虚线——谷底偏西的林子才是“藏兵处”,东边地势平坦,视野开阔,无遮无挡。沈重楼挑那片地方“打猎”,大约是方便什么东西从远处看过来。
她把茶盏放下,站起来拍了拍裙摆:“知瑶,陪我去谷口走走。”
沈知瑶丢了树枝站起来,两个人沿着草场边缘慢慢往谷口方向走。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,道旁有一群拴在木桩上的马匹,旁边坐着几个伙夫模样的男人,正蹲在溪边洗菜叶。其中一个抬头看了苏清宴一眼,面容被草帽遮了大半,但那双眼睛她认得。
冯七。
他看见苏清宴的目光扫过来,垂了垂眼,若无其事地继续洗菜。苏清宴也不停留,继续往前走,一直到谷口那处矮丘下面才停住。
左袖翻卷的护卫站在丘顶上,远远看见她来了,其中一个不动声色地往下走了几步,像是在巡视的样子。苏清宴从袖中摸出一只细小的纸卷,顺着弯腰捡石子的动作滑进了路边一丛矮草的根部。那护卫从旁边走过时,靴尖轻轻一拨,纸卷就没了影。
消息递出去了。她的指令是:沈重楼若在东边林子安排了什么,盯着他动了什么手脚,不要拦,记下来。
从谷口往回走的路上,沈知瑶忽然扯了扯她的袖子,朝谷口外努了努嘴:“你看那边。”
苏清宴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。谷口外侧的官道上停了一队骆驼,驮着沉沉的货物,几个胡商打扮的人正在解绳卸货。其中一个身量高挑、穿着灰褐色长袍的,正背对着她们弯腰整理货物。他的背影瘦长,肩宽腰窄,动作利落得不像个商人。
裴叙之。
苏清宴的目光从他背上掠过,没有停留。她转回身,对沈知瑶说:“胡商来秋猎场卖货的,每年都有吧?”
沈知瑶唔了一声:“有是有,但今年来得格外早。往年都是第二天才来。”
苏清宴没接话,心里却在飞快地转着。裴叙之在谷口外侧待着,进可入谷接应,退可撤离报信。他选的位置极好,一旦沈重楼的局铺开,他能在最短时间内发现异动。
两人回到主帐附近时,沈重楼刚好从东边林子回来了。他的马上确实驮了一头鹿,脖颈上的箭孔还在往外渗血,鹿眼里蒙着一层灰白的翳。他把鹿丢给随从去处理,自己走到苏清宴面前,面色如常地笑道:“今日运气不错,晚宴有鹿肉吃了。王妃在西淮还没尝过猎鹿的滋味罢?”
苏清宴含笑点头:“那便等着沈大人的鹿肉了。”
日头西斜的时候,谷底的营火陆续燃起来了。各部首领聚在主帐前的空地上喝酒吃肉,烤鹿的油脂滴进火堆里,滋啦作响,香气飘了满谷。沈重楼坐在主位旁边的席上,频频给苏清宴递酒递肉,殷勤得像对待贵客。
苏清宴接了他递来的酒盏,放在唇边抿了抿,没咽下去。酒是青稞酒,烈且甘,若有人想在这酒里做手脚,她喝下去就输了。
她放下酒盏,侧头对旁边的沈知瑶说:“知瑶,陪我出去透透气。”
沈知瑶立刻站起来。两个人从营火边退出来,沿着谷底往北走。篝火的光渐渐远了,脚下的草从被踩实的短茬变成了长长的野茅草,在夜风里沙沙地擦着她的裙摆。
北面那道溪沟,在地图上被谢时衍标了“可伏马,可退人”。苏清宴走到溪沟边上站定,蹲下来用手探了探溪水——冰凉刺骨,水声哗哗地响着,把这边的动静盖得严严实实。
她正蹲在那里,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,压得极低:“王妃。”
苏清宴猛地回头。一个穿着西淮兵卒短褐的男人站在她身后三步远处,左袖翻卷,手里捏着一只小小的竹管。他看了一眼苏清宴旁边的沈知瑶,目光里带着一丝犹豫。
“说。”苏清宴站起来,“自己人。”
那兵卒把竹管递过来:“沈大人在东边林子外围安排了六个人,弓上搭的是响箭,方向对着主帐前的空地。王爷让卑职转告王妃——响箭不伤人,但会惊马。”
惊马。今晚主帐前拴着几十匹各部首领的坐骑,大多是好战的烈马。若六支响箭同时射入马群,马匹受惊横冲直撞,营火四溅,人群大乱,各部首领若在混乱中有人受伤,这罪名便可以推在她这个“南梁来的新王妃”头上——说她不吉利、说她不配坐稳这个位置。
苏清宴攥紧了那只竹管,指节微微发白。
“王妃,王爷还让卑职带一句话,”那兵卒的声音更低了些,“他说,‘以箭对箭,那就不叫惊马了。’”
苏清宴的睫毛猛地一颤。谢时衍的意思是——让沈重楼的响箭射不出来。谷口矮丘上有七个护卫,北面溪沟这边能伏马退人,冯七和裴叙之在暗处。她手上有足够的人,在沈重楼那六个人放箭之前先动手制住他们,那今晚就只是一场平安的秋猎宴。
沈知瑶在旁边听完了全部对话,脸色在月光下有些发白,但她攥紧了腰间的马鞭,低声对苏清宴说:“东边林子外围,我知道那条路。从溪沟这边翻过去,贴着山脚走,一炷香就到。”
苏清宴看着她。沈知瑶的眼圈微红,但下巴抬得紧紧的:“苏清宴,你带人过去。我在这里给你望风,有人来我就学猫头鹰叫。”
苏清宴看着她好一会儿,然后伸手握了握她的手背。沈知瑶的手心全是汗,但她的眼神稳住了。
苏清宴转身对那兵卒说:“去把冯七从伙夫队里叫出来,再喊两个人,左袖翻卷的。我们走溪沟那条路。”
她弯腰把裙摆撩起来系紧,把银刀从袖中抽出握在手里。月光照在刀刃上,冷冷的白光一闪而过。
她往东边看了一眼。
沈重楼。你的箭,今晚射不出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