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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8、制箭
溪沟的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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溪沟的水声盖住了他们的脚步。
苏清宴跟在冯七身后,沿着溪岸的阴影往东摸。月光被两侧的山壁遮了大半,脚下的碎石又湿又滑,每一步都踩得小心翼翼。冯七走在最前面,手里拎着一把短刀,刀背贴着腕子,随时可以翻手出刃。他身后跟着两个左袖翻卷的护卫,一左一右护在苏清宴两侧,三人的脚步声在溪水的哗啦里几乎听不见。
约莫走了大半刻钟,溪沟拐了一个弯,前方豁然出现一道矮坡。冯七矮身蹲下来,回头朝苏清宴比了个手势——到了。
苏清宴蹲在他旁边,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。矮坡上面是一片稀疏的矮树林,月光透过枝丫在泥地上投出斑驳的光影。林子边缘有几丛齐腰高的灌木,灌木后面影影绰绰地蹲着五六个人影。
冯七把声音压到几不可闻:“六个人,弓已上弦,箭搭在弦上,方向对着谷底主帐那边。他们在等信号。”
苏清宴的呼吸又轻又稳。六个人,全神贯注地盯着谷底的方向,背对着她和冯七这条线。他们在等沈重楼的暗号——也许是火光,也许是哨音。但不管是什么,只要信号没来,他们就还保持着“引而不发”的状态,注意力在前方而不是身后。
“能无声制住吗?”她问。
冯七目光扫了一圈,点了点头:“两个人给我护着,我从左边绕过去,四个方向同时动手,捂住嘴按倒。但第二个人和第三个人之间隔了三步,动手时若有一个发出动静……”
“我补。”苏清宴把银刀从袖中抽出来,刀身薄薄一刃,在月光下泛着冷白的光,“第一个人你拿,第二个人给我。我割他弓弦。”
冯七看了她一眼,没犹豫,点了点头。他回头低声跟那两名护卫交代了几句,三个人无声地散开——冯七往左,两个护卫分别往右和从中路贴地前压。
苏清宴屏住呼吸,攥着银刀,猫着腰从草丛里往外挪。泥地冰凉,露水沾湿了她的靴面和裙摆,但她的手很稳。她盯着那个站在第二位的弓手,那人正半跪着,弓弦拉了一半悬在那儿,整个后背都暴露在她的视线里。
冯七贴到最左边那个身后的时候,月光恰好被一片云遮住了。暗下来的那一瞬间,他动手了。
苏清宴同时扑出去。
她的左手捂上那人嘴巴的同时,右手的银刀贴着弓臂内侧一挑——割断弓弦。那人身子猛地一挣,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闷响,被她的手掌死死压回去。冯七那边已经放倒了第一个人,两名护卫也同时动作,将右翼和中路的人按了下去。
整个过程不超过三个呼吸。
云移过去了,月光重新洒下来,照见林边泥地上横七竖八躺着的六个人。弓弦全被割断,嘴全被堵住,手脚用他们自己身上的绑腿绳反捆在背后。其中两个醒着瞪着眼,呜呜地想叫,被护卫一个手刀劈在颈侧,彻底安静了。
苏清宴蹲在地上喘了两口气,手心全是汗。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——银刀的刃上干干净净,没有血。今晚没有人受伤,只是弓弦断了,手绑了,没法再放箭了。
“把他们拖进林子深处绑在树干上,”冯七低声吩咐那两个护卫,“嘴堵严实,手脚多捆两道,别让他们挣开。天亮之前别放出来。”
护卫拖着人进了林子,苏清宴把银刀在衣摆上擦了擦收进袖中,站直身子望了一眼谷底的方向。篝火远远地亮着,歌声和笑闹声隐隐约约从那边飘过来,主帐前的宴席还在继续,没有任何人知道东边林子边缘刚刚发生了一件事。
她转身对冯七说:“你回谷口伙夫队,跟平常一样,什么也别露。天亮之前别让人发现你离过岗。”
冯七点头,如一条黑影贴地滑进月色里消失了。
苏清宴独自沿着来路往回走。溪沟的水声还在哗哗地响着,她踩着湿滑的石子一步一步走得稳当。快到北面溪沟口的时候,沈知瑶从一丛沙棘后面探出脑袋来,看见她一个人回来了,脸上的紧绷劲儿松了大半。
“成了?”
“成了。”
沈知瑶长长吐出一口气,像是憋了一整夜。她拉着苏清宴在溪边蹲下来,把两只手伸进冰凉的溪水里搓了搓,低声说:“我刚才听见林子那边有一阵闷响,还以为……吓死我了。”
“没动静才是对的。”苏清宴也蹲下来洗了洗手上的泥和露水,“动静大了反而麻烦。”
两人在溪边蹲了一会儿,听着水声和远处营火那边飘来的笑闹。夜风从谷口灌进来,把草叶吹得伏下去又站起来。苏清宴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水:“回去吧,出来太久该有人起疑了。”
两人一前一后沿着草场边缘往回走。营火越来越近了,酒肉的香气重新漫进鼻腔里,主帐前的宴席上众人还在推杯换盏。沈重楼坐在他的位置上,手里端着酒盏,面色如常。但苏清宴注意到一件事——他端酒盏的那只手,拇指在盏沿上来回搓了两遍。
那是焦虑的表现。他在等信号,可信号迟迟没来。
苏清宴走回宴席边坐下,沈知瑶挨着她坐下来。她端起自己那盏已经凉透的青稞酒,这回真的喝了一口,咽下去时辣得她眯了眯眼,但心里是暖的。
沈重楼偏过头来看她,唇角带着笑:“王妃去了这么久,谷里风大没冻着罢?”
“透透气,”苏清宴把酒盏放下,笑了笑,“西淮的秋夜比南梁清透得多,天上星子看得清清楚楚。沈大人这秋猎办得好,让清宴见了不少世面。”
沈重楼的笑纹深了一些,眼底却有一丝极淡的冷意快速滑了过去。他端起酒盏也喝了一口,目光若无其事地扫了一眼东边的方向,什么都没有。他的六个人,一个都没有回来报信。
宴席到子时才散。各部首领喝得尽兴,醉醺醺地被随从扶回帐中。苏清宴也回了自己的营帐,沈知瑶不放心,把自己的铺盖搬到了她帐角,抱着一卷毯子窝在那里不肯走。
苏清宴没拦她。她在灯下坐了一会儿,把银刀抽出来擦了擦,刀面上的月光滑进刀刃里又滑出来。她把银刀收好,躺下去的时候对沈知瑶说了一句:“今晚辛苦你了。”
沈知瑶已经困得眼皮打架了,含糊地应了一声:“嗯……明天猎场上还有好戏看呢……你明天骑马小心点……”
声音渐渐没了,均匀的呼吸传过来。苏清宴在黑暗中睁着眼,望着帐顶那一小片被月光照亮的布面。
明天还有一整天。沈重楼的一步棋废了,但他还有后手。今晚他没能惊成马、没能让她“受惊”,明天他在猎场上一定会再找机会。不过她已经有了防备,谷口矮丘上的七个护卫、冯七、裴叙之、还有沈知瑶——她手里能用的牌,每一张都醒着。
她闭上眼,在青稞酒余留的微醺里慢慢沉入睡眠。
帐外风声细细的,远处山脊上有一两声狼嚎遥遥传来。青狼谷的夜又深又静,篝火的余烬在营火坑里明灭着,像一只半阖的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