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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6、秋猎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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沈重楼来得比苏清宴预想的早。
秋猎的消息传出才两日,他便亲自踏进了桐华院。那日苏清宴正在院子里晾晒药材——从南梁带过来的几包茯苓和当归搁在石桌上铺开,让日光慢慢晒透。沈重楼进来时先看了一眼那些药材,眉头微微一动,继而笑着坐到石墩上,像是来串门的闲人。
"王妃这是在备药?"
"南梁带来的茯苓有些潮了,趁日头好拿出来晾晾。"苏清宴把最后几片茯苓摆好,擦了手坐下,"沈大人今日怎么有空过来?"
沈重楼手指在石桌面上叩了两下,也不兜圈子:"秋猎的事,知瑶跟王妃提过了吧?"
"提过了。说是秋分在青狼谷,各部首领都会到。"
"正是。"沈重楼身子微微前倾,那双三角眼压得低低的,"王妃是南梁来的,西淮各部对王妃尚不熟悉。秋猎是个露面的好机会,让大伙儿认认王妃的样子,往后才好走动。不过……"他话头一转,语气带上几分关切,"青狼谷那边地势起伏,骑马打猎免不了颠簸。王妃若觉得吃不消,也不必勉强,在营帐里歇着就是。"
苏清宴听出了他话里的钩子。"在营帐里歇着"——这是给她铺好后路,让她自己选退路。一旦她选了缩在营帐里,往后他就更有理由把她圈在府中了。
"多谢沈大人挂心,"她笑了一下,"清宴虽骑术不精,但出门走走总是好的。西淮的秋猎我在南梁时就有所耳闻,难得有机会亲眼看看,自然要去。"
沈重楼的笑容不变,但眼底那层东西似乎沉了几分。他又坐了一会儿,说了几句场面话,便起身告辞了。走到院门口时他偏头说了一句:"对了,青狼谷那边风大,王妃记得带件厚斗篷。"
苏清宴站在石桌前送他,含笑点头。等人走远了她才坐下来,把石桌上那些茯苓翻了个面。风大。沈重楼的言外之意是——风大的地方,人能站不稳。
当天夜里,哑婆子送水来时水壶特别沉。苏清宴等青萝睡下后把壶底的夹层打开,里面除了惯常的纸条,还多了一样东西——一卷薄薄的皮纸。
她展开皮纸,借着灯烛看。是一张手绘的地图,线条细致,标注清晰:青狼谷的谷口朝东,三面环山,谷底是一片开阔的草场。图上用朱砂圈了三个位置——谷口右侧有一处矮丘,上面标了"瞭望哨";谷底偏西有一片林子,写着"藏兵处";草场北面有一道溪沟,旁边用极小的字批了一行:"可伏马,可退人。"
地图背面压着两张纸条。一张字迹是谢时衍的:"猎场护卫三十人,其中七人可用。暗号:左袖翻卷。他们会认你。"
另一张是额外的,笔迹不同,更粗粝些,像是执笔的人手上有茧:"冯七已混入谷口伙夫队。我本人将在秋猎当日以客商身份入谷。"
苏清宴盯着最后那行字看了很久。裴叙之也要来。他从凉州赶过来了,以客商身份混进青狼谷。她原以为秋猎是她一个人入局,如今地图、护卫、冯七、裴叙之,全都往谷里聚了。
她把地图和纸条小心折好,藏进妆台暗格里,跟银刀和钥匙放在一处。
接下来几日,苏清宴照常过日子。白天在桐华院里晒药、煮茶、翻书,每隔一日送一盏茶去静心堂——走的是明面上的规矩,三日一回,不多不少。沈重楼的人盯了几日,见她确实安分,渐渐松了些。
但苏清宴的暗手没停。
冯七混进伙夫队之前来了一趟。他带来了赵四画的一份图,画的是长安东华门偏角的守备换防规律——每隔五日丑时换防,中间有一刻钟的空档。苏清宴把那张图收进暗室,放进木箱里谢时衍的账册旁边,跟那些旧信函摞在一处。
她还让青萝用从南梁带来的银子在外头偷偷扯了几尺厚实的黑布,又买了三把精铁匕首,藏在箱笼的夹层里。她没用,但她知道有人用得上。
秋猎前两日,沈知瑶又来了。
这一回她带了一整只烤好的羊腿,用荷叶包着,还热得冒油。她往石桌上一搁,拿起苏清宴的茶壶就着壶嘴灌了一大口,抹抹嘴说:"后天就走了,吃顿好的。"
苏清宴看着那只烤得焦黄的羊腿,笑了一声,拿了小刀切下一块来吃。羊肉烤得很嫩,香料用得足,入口满嘴的焦香。她想起长安宫里那些精致的鳜鱼羹和莲蓉酥,跟眼前这只粗犷的羊腿比起来,像是两个世界的东西。
可她觉得这羊腿吃起来更踏实。
"知瑶,"她嚼完一块肉,擦了擦嘴角,"后天到了青狼谷,你站在我旁边的时候,无论发生什么都别慌。你只要在我身边站着就行。"
沈知瑶把茶壶放下,眼神认真了些:"你担心我哥真会做什么?"
"我没担心。我只是告诉你,你待在我旁边最安全。"
沈知瑶沉默了好一会儿,然后用力点了一下头,点得额前的碎发都晃起来了。
秋猎前夜,苏清宴没有睡好。
她躺在黑暗中把地图上的三个位置在脑子里走了一遍:谷口的矮丘、谷底的林子、北面的溪沟。谢时衍标记的七个可用护卫,她记住了他们入谷后的暗号——左袖翻卷。裴叙之扮的客商应该在谷口附近。
她把每一条路线都走了一遍,然后睁开眼望着漆黑的帐顶。
明天,青狼谷。沈重楼的局,她的局,一场秋猎里藏着两副棋盘。就看谁先露出破绽。
她把手伸进枕下,摸到银刀的柄。冰凉的触感让她慢慢平静下来,呼吸渐渐变沉,终于在天快亮的时候沉沉地睡了过去。
卯时,桐华院外有人来叩门。天还没全亮,青萝披了衣裳去开,回来说是车马备好了,王妃该动身了。
苏清宴从床上坐起来,披上那件厚实的鸦青斗篷——是沈重楼"提醒"她带的那件。她把银刀收进袖中的暗袋里,又把井底密室的钥匙系在腰间贴肉的带子上,最后照了照铜镜。
镜子里的人面色平静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,眉目淡淡的。跟从前那个哭闹着不肯出长安的临安公主判若两人。
她出了桐华院的门,上了等候的车辇。沈知瑶骑着她那匹黑马等在车旁,一身利落的骑装,腰间的马鞭换了一把新的。
车子动起来,缓缓驶出王府大门。两旁的仆役垂手立在墙根,周叙站在门内目送,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。
苏清宴掀开车帘的一角,望向静心堂的方向。那边的屋顶在晨雾里若隐若现,柏树的枝叶隐隐绰绰地晃动着。她知道那个房里的人此刻醒着。
车轮碾过青石板,出了西淮王府的大门,朝青狼谷的方向驶去。
风迎面扑来,冷而干爽,带着草根的味道。
苏清宴放下了车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