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53、雪里山茶，红得耀眼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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季闲是被一种微光晃醒的。
洞口外面的天光跟平时不一样，亮得有些过分，透进轻纱的光线泛着一层冷冷的银白色。她翻了个身，从被窝里坐起来往洞口看了一眼——轻纱被外面的雪光映得发白，整个洞口像笼在一层薄薄的银箔后面。
她套了外袍踩着鞋走到洞口撩开轻纱，然后停住了。
雪积了半尺厚。整座山头被一层厚厚的白色盖住了，石桌看不见桌面了，只露出桌沿的轮廓。桂树的枝丫被雪压弯了，桃树光秃的枝干上积了厚厚一层，歪脖子老树的树冠白得像开了满树白花。所有的线条都被雪磨平了，坡地、亭子、石板路，全都融进了一片柔软的白色里。
而她蹲在老树旁边的山茶。
那一朵最大的红山茶，开了。
鲜红的花瓣在雪地里炸开来，碗口大，一层一层地绽着，花瓣边缘还凝着细碎的雪粒。白和红撞在一起，红得刺眼，白得纯粹，整朵花像是谁在雪地上点了一颗火苗，在清晨灰蓝的天光里烧得热烈又安静。旁边另外几颗花苞也裂了口，露出里面更浅一些的红，但还没有完全展开。
季闲站在洞口看了好一会儿没动。雪花还在飘，细碎地落在她肩头和发顶，她也忘了拍。直到段浮笙从她后面走出来，把一件厚外袍搭在她肩上，她才回过神来。
"开了。"她转头看他，声音里带着一点连自己都没察觉到的轻颤。
段浮笙走到老树旁边蹲下来，伸手轻轻托了一下那朵花的花瓣。雪粒从他的指尖滑落，花瓣微微颤了颤，颜色在晨光里更浓了几分。
"开得很好。"他说。
季闲走到他旁边蹲下来，两人并排蹲在雪地里，看着那朵红山茶在白色背景里独自盛放。旁边的墨绿叶片上覆着一层薄雪，叶脉的纹理透过雪层隐隐可见，花和雪和叶叠在一起，每一样都清清楚楚。
"比去年开得大。"季闲说。
"树长大了。"段浮笙收回手，"花也会更大。"
两人蹲了一会儿，膝盖上的布料都被雪沾湿了。段浮笙先站起来，伸手把她也从地上拉起来。她站起来的时候晃了晃，鞋底在雪地上踩了一个深坑，段浮笙扶住了她的胳膊等她站稳了才松手。
"雪还在下。"他抬头看了看天，雪花在头顶纷纷扬扬地落着，"上午会更大。"
季闲把那朵红山茶又看了几眼才跟着他走回石桌旁边。桌面的雪被他用袖子扫开一块，露出青石桌面，他往上面放了一壶刚烧好的热水和两只杯子，然后又回洞里拿了桂花罐子出来。
热水冲进杯子里，桂花在杯底翻了个身，香气被热气托起来飘了一小圈。季闲捧着热杯子暖手，坐在石桌旁边看着雪地里的那朵山茶。雪花落在花瓣上很快又化掉了，变成一颗颗细小的水珠挂在边缘，在灰白的天光里亮晶晶的。
"这朵能开几天？"季闲问。
"如果雪不压断它，能开五六天。谢了之后旁边的骨朵会接上，一棵树的花期有半个月。"
季闲喝了一口桂花茶，暖意从喉咙滑下去把整个胸腔都暖透了。她看着那朵在风雪里站得稳稳的红山茶，忽然觉得冬天其实也没那么冷。
殷红袖在午前踏着雪来了。她深一脚浅一脚地从坡下走上来，鞋袜湿了半截也顾不上，直接冲到了歪脖子老树前面蹲下来看那朵花。她看了好一会儿才站起来，转头朝两人竖了个大拇指。
"这朵比我那边开的好。"她说，"颜色正。雪一衬更艳了。"
她蹲在树前面又多看了几眼，才舍得站起来走进山洞里脱了湿鞋袜烤火。季闲给她倒了一杯热桂花茶，殷红袖接过杯子捂在手里，看着洞外落雪的景色，长长地舒了口气。
"每年冬天，山茶开了，就觉得这一年快要过完了。"她说，声音比平时轻了一些，"过完冬天，春天就来了。又是一轮。"
季闲坐在她旁边，顺着她的目光也看着洞外的雪景。那朵红山茶在越来越密的雪幕里依然红得鲜明，像整片白色世界里唯一还在燃烧的东西。
殷红袖喝完茶就走了，说回去也要好好看看自己山头上的山茶开得怎么样。她走的时候雪已经没过脚踝了，红绸子在雪地上空留下一道弯弯的痕迹，很快又被新落的雪盖住。
段浮笙下午把洞口的雪铲了一条路出来，从山洞通到石桌，再通到老树旁边的山茶。路不宽，刚好够一个人走，季闲傍晚就顺着这条窄窄的雪路又去看了一遍那朵山茶。
花瓣上挂了一天的雪粒和冰珠子，在暮色里泛着一层冷白色的光泽。但花瓣底下的红色还是浓的，一丝没褪。她伸手拂掉花瓣上一小撮积雪，花瓣弹了弹，又恢复了鲜艳的红色。
她站在老树旁边看了好一会儿，直到暮色把整座山头都染成淡蓝才转身往回走。段浮笙站在洞口等着她，手里端着一碗新熬的姜汤，冒着白气。
季闲走回去接过姜汤喝了一口，辛辣的暖意从喉咙直窜到四肢。她呼出一口白气，侧过头看着段浮笙。
"段浮笙，冬天开的花，比春天的看起来更不容易。"
段浮笙看着她的眼睛："因为它得熬过雪。"
季闲又喝了一口姜汤，然后走回山洞里面。洞口轻纱放下来，隔住了外面的风雪。她在床边坐下，把脚伸到炭火盆旁边烤着，侧过头看着外面透过轻纱透进来的银白色天光。
那朵山茶在雪夜里站了一整夜。风把雪吹到花瓣上又吹走，花瓣始终是红的，在深冬的夜色里一闪一闪的。
（第五十三章完）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