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52、 初雪消融日,山茶破蕾时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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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场雪第二天就化了。
薄薄一层雪,太阳一出来就变成了湿漉漉的水渍,沿着石板路的缝隙往下渗。桃树和桂树的枝丫上挂了一宿的雪凇也化了,水珠顺着枝尖一颗一颗往下坠,砸在泥地上砸出一排细细的小坑。季闲早上去看的时候,桂树底下那一圈落花吸饱了雪水,颜色变成深褐色的,贴着土面慢慢腐烂融进泥里。
"化了。"季闲蹲在那圈旧落花旁边拿手指戳了戳,湿漉漉的,黏在指尖上。
段浮笙站在她身后:"融进土里,开春就是肥料。每年都这样,雪化了之后养土。"
季闲把指尖上沾的泥蹭到旁边的草叶上,站起来拍了拍手。空气里有一股雪水化开的湿润泥土气息,清清冷冷的,比干冬天闻着舒服。她把衣领拢了拢,转身往歪脖子老树的方向走。早起第一件事就是去看山茶的花苞已经成了她的习惯。
老树旁边的山茶,花苞比半个月前又大了不少。深红色的骨朵已经鼓成了椭圆的形状,尖头微微裂开了一道细缝,露出一线里面更鲜更亮的红色花瓣的边沿。
季闲蹲下来,屏住呼吸凑近了看那一道细缝。花瓣的边沿薄薄的,像被什么极细的刀划开了一道口子,从里面挤出一小段鲜艳的红,在清晨灰白的天光里特别打眼。
她看了好一会儿才站起来,转头对上段浮笙已经走过来的目光。
"要开了。"她说。
段浮笙蹲下来也看了看那道裂缝,指腹在花苞外壳上轻轻碰了一下,没有用力:"明天,后天。这一批花苞里最先开的就是这一朵。"
季闲站在老树旁边,看着那棵红山茶最高处的枝头上挂着的那一颗最大最饱满的花苞,尖端已经裂开了,露出一截鲜红的缎子似的花瓣边缘。风再吹两天,它就会在某个早晨完全绽开来,把憋了一整个秋天的颜色全部抖落在冬天的冷空气里。
那天的太阳虽然出来了,但没有什么温度。霜还结在草尖上,风刮在脸上凉飕飕的。季闲把石桌上的干桂花罐子收了进去,怕霜把罐口冻住了,又把陶瓶里最后几支干枯的山茶花枝换了新的——段浮笙不知道从哪儿折了一支还带着几片绿叶的枝条插进去,看起来比枯枝精神了不少。
午后殷红袖踩着雪泥来了。她进门的时候鞋底全是湿泥,在洞口蹭了半天才走进来。她一来就直接端了杯热桂花茶暖手,坐在石墩上看着外头灰白的天叹气:"冬天刚来就这么冷,三九天的时候还得了。幸好我存了一屋子的炭。"
季闲坐在旁边剥核桃,把核桃仁攒在小碟子里攒了半碟。殷红袖边喝茶边伸手抓了两颗嚼着,含糊不清地说:"对了,山茶今年有几棵留了花苞?五棵全有?"
"五棵全有了。红色的三棵,白色的两棵,都冒了骨朵。最大的那棵已经裂口了,明后天就要开。"
殷红袖抬头看了一眼洞外歪脖子老树的方向,目光在那些墨绿叶丛里扫了两遍:"那等开的时候我来看。冬天的第一朵山茶,比秋天的第一朵桂花还金贵。"
殷红袖走后不久,天又阴下来了。下午的光线暗得很快,风从坡下灌上来带着更重的湿冷气。段浮笙站在洞口看了看天,走回去把晾在溪边绳子上的最后几件薄衣裳收了进来。
"今晚可能还要下雪。"他说,"比昨晚的大。"
季闲把攒好的半碟核桃仁收到罐子里,站起来走到洞口也看了看天。云层确实比早上更厚了,颜色从灰白变成了铅灰,压得很低。风里已经开始有细密的冰粒子打着旋儿了。
她把洞口的轻纱放下来一层,隔住了外面的风。洞里的炭火烧得正旺,把角落里的柴垛烤得干燥温热。
"山茶花开的时候,雪停不停?"季闲走回炭火盆旁边坐下,把手伸到火上面烤着。
段浮笙在她旁边坐下来,也把手伸过去烤:"雪天开的花,特别红。雪越白,花越红。明天如果真下了雪,那朵茶花开出来会比不下雪的时候更艳。"
季闲偏过头看着他,炭火的光把他半边脸的轮廓映得暖融融的。外面的风把轻纱吹得鼓了一下又落回去,洞口外面已经开始飘零星的雪花了,比昨晚的细密,一落下来就化成水珠。
"那我们明天早上起来,看雪里的山茶。"季闲说。
段浮笙侧过头,对上她的目光,炭火在他眼底跳了两跳。
"好。"
外面的天一点一点暗下去了。雪从零星的冰粒子变成了绒绒的雪片,开始积在石桌面上、桂树枝上、桃树光秃的枝丫上。歪脖子老树的枝干上又白了,比第一场雪积得厚一些,在暮色里泛着一层淡灰的银光。
山洞里的炭火噼啪地响着,暖光从轻纱底下透出去,在洞口的雪地上铺了一小扇暖黄色的光。
季闲靠着段浮笙的肩膀,看着洞口飘进来的雪花在暖光里翻飞,然后落在地上化掉。
冬天一步一步在往前走。
山茶的第一朵花,就快开了。
(第五十二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