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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4、 夏天最热的那几天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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入伏之后,山头上热得跟蒸笼似的。
太阳从早晒到晚,把石板路晒得烫脚,桃树的叶子都蔫了半边,耷拉着垂在枝头。就连歪脖子老树上的麻雀都少了,不知躲到哪个阴凉地方避暑去了,只偶尔飞回来啄两口水,又匆匆扑棱着翅膀走了。
季闲把椅子搬到了溪边。
溪水从山上流下来,到了这块地势平坦的地方汇成一小片浅潭,水清得能看到底下的卵石和细细的水草,踩进去凉丝丝的。她把脚泡在水里,人靠在岸边的柳树阴底下,半闭着眼打盹。段浮笙坐在她旁边,脚也在水里泡着,手里翻着一本新借来的书,偶尔翻一页,水面的波纹就跟着他翻书的动作晃一下。
山泉水凉,从上游冲下来带着石头的凉气,把脚踝裹得舒舒服服的。季闲打了个哈欠,歪头看着段浮笙的侧脸——热天把他额前的碎发汗湿了一点点,贴在额角,他翻书的手指还是干干净净的,骨节分明。
"你不热?"季闲问。
"心静自然凉。"段浮笙翻了一页。
"但我看你头发湿了。"
段浮笙没接话,伸手把额角那缕碎发撩到耳后。季闲从水里捞起手,湿漉漉的指尖伸过去碰了一下他的脸颊——凉的。他偏过头看了她一眼,把她那只湿手按回到水面上,没说话。
季闲笑了一声,脚丫子在水底下晃了晃,把水花溅到段浮笙的小腿上。他低头看了一眼被打湿的裤腿,又抬头看了看她,嘴角那个微不可查的弧度还是浮上来了。
"幼稚。"
"你幼稚。"季闲理直气壮。
下午的时候殷红袖来了。她这回没踩红绸子,而是撑了一把巨大的油纸伞从山下一步步走上来的,伞面画着一朵红艳艳的牡丹,隔着老远就看见。她走到溪边看到两人并排泡脚的样子,伞一收往地上一插,自己也脱了鞋坐了下来。
"挤挤。"她把脚伸进水里,冰得倒吸一口凉气,"爽。"
三人并排坐在溪边的柳树下泡脚,水面上晃着三双脚的影子,大的小的胖的瘦的。殷红袖靠在柳树干上仰着头感慨:"我那边热得不行了,梅子都晒蔫了。还是你们这边好,有树有水,比我家凉快。"
"师姑你也可以在这边待着。"季闲说。
殷红袖摆了摆手:"待不了,待久了又得给你们干活。我就是来消消暑,顺便跟你们说一声,海棠下面那排空地我帮你们量过了,还能再种六棵晚樱。秋天种下去,后年春天就能开了。"
"那就种。"季闲想都没想。
"你也不问问还有没有别的事?"殷红袖转头看她。
"反正种花就对了。"季闲冲她咧嘴笑,"多一棵是一棵,后年春天就多了六棵树开花。"
殷红袖看了她一眼,又看了旁边翻书的段浮笙一眼,自己笑了一声,摇了摇头没再说。她把脚在水里晃了几圈,晒着从柳叶缝隙里筛下来的碎金阳光,眯着眼舒服地叹了一声。
"夏天也挺好的。"她说,"就是热了点。"
三人在溪边坐了大半个时辰,直到太阳从头顶挪到西边,光线没那么烈了,殷红袖才站起来穿上鞋撑起伞走了。走之前她回头朝季闲喊了一句:"梅子酒记得秋天开封!到时候我来蹭!"
"给你留着!——"季闲朝她挥手。
柳树底下只剩下两人。季闲的脚丫子泡得发白了还没舍得拿出来,段浮笙把书合上,低头看了一眼她的脚。
"起皱了。"
季闲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趾头,确实泡得皱巴巴的。她站起来在裤子上蹭了蹭水珠,穿好鞋,蹲在溪边把手也洗了洗。段浮笙站在她身后等她弄完,两人沿着山路慢慢走回坡上。
傍晚的风开始凉一些了,吹过桂树叶子的沙沙声比中午的时候清脆。四棵小桂树比栽下去的时候精神了不少,叶子伸展开了,不再蔫着,在夕光里泛着一层润泽的油绿。
季闲蹲在桂花树前面看了看,又摸了摸新长出来的那两片嫩叶——比老叶颜色浅,薄薄软软的,边缘还有一点点卷。
"活了。"季闲站起来拍了拍手,对走过来的段浮笙说。
段浮笙蹲下来看了看那几片新叶,也伸手碰了一下:"缓过来了,后面就好长了。"
季闲站在暮色里看着那排小桂树,西边天际的霞光把叶片染成一层暖融融的橘红色。夏天的日子再过一段就要转凉了,等暑气散了,桂花就该开了。
"段浮笙。"她在他身边蹲下来,跟他并排看着那几棵树,"我其实挺喜欢夏天的。"
段浮笙偏过头看她,暮光把她侧脸的轮廓勾得柔和,她嘴角翘着,眼尾弯弯的,像在跟那些树说话又像是在跟他说话。
"因为是跟你一起过的第一个夏天。"她补了一句。
段浮笙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会儿,然后他移开视线,重新看向那排桂树,声音不重不轻的:"以后每个夏天都这样过。"
季闲没再接话。她把手伸过去搭在他搁在膝盖的手背上,他翻转过来把她的手握住了。两人蹲在那排小桂树前面,天边的霞光一点一点暗下去,山头慢慢沉入夏夜的清凉中。
风铃在亭檐上轻轻响了一声。
(第44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