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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3、金桂入土,香气在路上了
桂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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桂花苗是第二天下午到的。殷红袖没来,来了个穿着灰布短褂的年轻人,挑着一担用草绳捆好的桂花树苗,吭哧吭哧爬上坡来。季闲迎到山路口的时候小伙子正把担子放在地上抹汗,看到她就咧嘴笑:"殷长老让我送的,说是两棵金桂两棵银桂,一共四棵。她说栽不活再找她,她去找苗圃老头算账。"
季闲蹲下来解开草绳看了看那四棵苗。两棵叶片深绿油亮,两棵稍微浅一些,都精神抖擞的,根系裹着湿润的土团,散发着一股淡淡的清苦气味。
"谢谢。"她站起来朝小伙子道了谢,小伙子摆摆手走了。季闲把四棵桂花树苗搬到阴凉处搁好,转头看到段浮笙已经拎着铁锹从茅草棚那边走过来了。
"种哪?"他问。
季闲早就想好了位置。她指了指坡上靠近亭子的一处平地,离亭子大概十来步,正好在从坡下走上来的必经之路上。等桂树长大了,花香飘过来刚好能拢住亭子那一小片地方,喝茶的人坐在桂花树下喝茶,一举两得。
"这里。"她走过去踩了踩那块土,"有四棵,顺着坡边排一排。金桂在中间,银桂在两边。"
段浮笙走过去先看了看位置,然后在第一个标记点弯腰开始挖坑。季闲搬了一把桂花苗过去蹲在旁边等着,等他挖好一个她就扶一棵进去,填土拍实,两人在午后的日光里重复着这套已经做了无数遍的流程。
四棵桂花树种完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。新苗比桃树和樱花小一些,齐腰高,枝干细挺,叶片排列得整整齐齐的。金桂的叶子颜色偏深,银桂的叶片边缘微微泛着一层浅淡的银绿色光泽,不仔细看看不出来,但凑近了能分辨得出。
季闲退后几步看了看,四棵排成一排,从亭子旁边一直延伸到坡道的拐弯处。等它们长大了,这一排桂树会把亭子和山坡连接起来,秋天路过的人还没看到亭子就先闻到了花香。
"秋天的时候,坐在亭子里喝茶,桂花就掉在茶杯里。"季闲站在那排小树前面,开始憧憬四个月后的事,"跟樱花一样,飘进茶里直接喝。"
段浮笙在树旁边蹲下来把最外面一棵的土踩实了,抬头看了她一眼:"桂花比樱花小,落得慢。飘在茶面上的时候是小小的一朵金色的,比樱花好看。"
季闲没想到他连这种细节都对比过了,愣了一下才笑起来:"你什么都在心里比过是吧?"
段浮笙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,没有否认。他走到季闲旁边站定,跟她一起看着那四棵新入土的小苗。晚风轻轻吹过来把小树的嫩叶摇了几下,叶片摩擦发出细碎的沙沙声,跟风铃的声音叠在一起,听上去像山头上又多了一道小小的音符。
"还有多久能开花?"季闲问。
"栽下去活了的话,今年秋天就能开。但花会少一些,要等明年才茂盛。"段浮笙偏过头看了她一眼,"今年秋天先看几朵,闻个味道。"
"够了。"季闲说,"闻到味道就算春天存下来的香味了。"
当天晚上季闲给桂花树浇了第一遍水。她提着木桶一桶一桶地提过去,四棵树每棵浇透了两桶水,泥面湿润下沉,水渗进根部的细微声响在安静的夏夜里格外清晰。段浮笙站在旁边给她递水桶,两人配合着一趟一趟地往返于溪边和桂树之间,月色把两道人影拉得又细又长。
浇完最后一棵树的时候季闲直起腰甩了甩发酸的胳膊,站在那排小桂树前面喘气。夜风从坡下吹上来,把四棵新苗的叶片吹得轻轻翻动,那些叶片的背面在月光下泛着一层浅淡的银灰色。
"等它们长大了。"季闲说,"这一排会变成全山头最香的地方。"
段浮笙走过来站在她旁边,手里还拎着空桶。他站了一会儿,侧过身来,用空着的那只手把她鬓边沾的一小块湿泥摘掉了。泥屑落在地上的时候悄无声息的,他指尖在她耳廓擦过的触感却清楚得很。
"回去吧。"段浮笙收回手,"明天再浇。"
季闲"嗯"了一声,转身跟他并肩往回走。四棵小桂树在两人身后安安静静地立着,根须正在新翻的泥土底下悄悄地伸展开来。夏夜的风从枝丫间穿过去,带走了叶片上残存的湿意,也带走了这个夏天的第一缕桂树的新鲜气息。
两人并肩走回山洞的时候,夜已经深了。月亮爬到了正头顶,银白的光铺了满山头,把亭子的轮廓、桂树的影子、坡下的海棠都染成了一层冷冷的亮色。
季闲在山洞口站定,回头看了一眼那排新种的小桂树。月色里四棵苗的叶片泛着细碎的光,风一吹轻轻颤着,像是刚栽下去还有些站不稳。
"你说它们能活吧?"她问。
段浮笙站在她身后,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,声音低低的:"能活。根好,土好,水也浇透了。明早起来再看,叶子会挺起来。"
季闲点了点头,转回身走进山洞。她在床沿坐下,弯腰解鞋带的时候动作慢了一些,肩膀耷拉着,像把这一整天的力气都卸下来了。段浮笙在她旁边蹲下来,伸手替她把另一只鞋的鞋带解开了,鞋脱下来放在床边。
季闲低头看着他蹲在面前的动作,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她把脚缩回床上,曲着膝盖抱着腿,下巴搁在膝盖上看他。
"段浮笙,今天种了四棵树,浇了八桶水,走了好几趟坡。我腿酸了。"
段浮笙站起来,从床头柜的暗格里摸出一个小瓷瓶,拧开盖子倒了一点油在手心里搓热了,然后蹲回去,伸手按在她的小腿上。他掌心的温度透过薄薄的裤腿布料传过来,力道不重不轻地按揉着腿肚子,指腹顺着肌肉的走向一下一下地推。
季闲原本想躲,但那股暖意从被按揉的地方慢慢化开,酸胀感一点一点散了。她放松了腿,靠在床头看着他低头给她揉腿的样子。夜明珠的暖光把他低垂的眉目勾得柔和又清晰,他的手指按得很仔细,像是怕弄疼她似的。
"疼就说。"他头也没抬。
"不疼。"季闲的声音轻了下来,"你手好暖。"
他没答话,但手上的动作放得更轻了一些。按了好一会儿他才收手,把小瓷瓶的盖子拧回去放好,站起来走到自己床边坐下。
季闲缩在被窝里,侧着脸看他。段浮笙靠在床头,随手拿起枕边那本手札翻开,但他翻了一页之后半天没再翻第二页,也不知道是真的在看还是在发呆。
"段浮笙。"
"嗯。"
"今天种桂花种得挺好的。秋天的时候我们就能喝了。"
他偏过头看了她一眼。夜明珠的光映在她眼睛里,亮亮的,像两小颗暖色的星星。他合上手札放回枕边,躺下来,侧过身面朝她那边。
"到时候给你泡桂花茶。"他说。
季闲在被窝里勾了勾嘴角,把被子拉到下巴,也侧过身面朝他那边。两张床中间隔着一臂的距离,在夜明珠的暖光里清清楚楚地能看到彼此的轮廓。
"那说好了。"她闭眼前低声说了一句。
"嗯。"
山洞里安静下来。外面的风还在吹,偶尔把风铃的声音送进来,叮当一声、又叮当一声,隔一会儿响一下。
那四棵桂树在月光里站了一整夜,叶片上的水珠慢慢干了。
它们在等秋天。
(第43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