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
42、夏夜雷雨，亭下两人 ...
-
入夏之后的第一场雷雨来得毫无预兆。
白天还是大太阳，晒得山头的石板路烫脚，傍晚忽然起了一阵大风，把桃树的叶子吹得翻白。紧接着乌云从西边涌上来，一层叠一层地压着，天光一下子暗了大半。
季闲正蹲在坡下拔杂草，风突然灌进来把她衣摆吹得猎猎作响。她抬头看了一眼天，脸色变了："要下雨了。"
段浮笙从亭子里走出来，手里拿着两把伞，一把递给她，另一把自己握着。但他还没走到季闲面前，雨就落下来了。豆大的雨点砸在干热的泥地上，溅起一阵尘土的气味，然后越下越密，很快就连成一片水帘。
季闲抱着头往坡上跑，段浮笙两步跨过来把她拽进亭子里。两人刚迈进亭檐下，雨就彻底倾泻下来了。雨水从亭檐四面泼下来，在亭子周围织成了一道密不透风的水幕，四根柱子像站在瀑布后面一样，外面的一切都模糊了。
风铃在暴雨里发疯似的响着，铜片被雨点砸得叮当乱跳。季闲靠在柱子上喘了两口气，抹了把脸上的水珠子，后知后觉地发现段浮笙把她拽进来的时候半个身子挡在了她外面，他的左肩和半边袖子全湿透了，贴在小臂上。
"你淋湿了。"季闲伸手去摸他的袖子，一捏全是水。
段浮笙把湿漉漉的外袍脱下来搭在石桌边上晾着，只穿着一件单薄的里衣坐了下来。雨水顺着他额角的碎发往下滴，他抬手随意抹了一下。
"没事。"他说，"一会儿就干了。"
季闲在他对面坐下，两人之间隔着一张石桌，茶壶里还有早上泡的凉茶。她倒了两杯，推了一杯给他。他接过来喝了一口，雨水顺着他的睫毛尖滴下来，在杯沿上碎了一颗水珠。
两人就这么坐在亭子里听雨。
雷声从远处轰隆隆地滚过来，在头顶炸开一道白光，整个山头被照得惨白了一瞬又暗回去。季闲握着手里的凉茶看着外面密密的雨幕，歪脖子老树被风吹得弯了腰，桃树的叶子在雨里翻飞乱舞，远处的坡地已经看不清了，只有一团灰蒙蒙的水雾。
"今年的第一场雷雨。"季闲说。
段浮笙看着亭外："来得早了。往年要再晚半个月。"
"这是不是说明今年夏天热得快？"
"可能。"
雷声又炸了一记，比刚才近了一些。风把雨丝刮进亭子里，季闲往里缩了缩脚，段浮笙站起来挪了一下位置，用背挡住了风口。他背对亭外站着，雨水溅在他的后背上，在单薄的衣料上洇开一片深色的湿痕。
"你干嘛——"
"风大。"他没回头。
季闲看着他挡在她面前的背影，雨把他的肩背轮廓淋得湿漉漉的，透过打湿的衣料隐约能看到脊背的弧线。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那杯凉茶，壶嘴还冒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白气。
她站起来，走到他身后，把脸贴在了他的后背上。衣料湿凉，但底下透出来的体温是暖的。
段浮笙的身体顿了一拍，然后他偏过头，只露出半张侧脸，眼尾那一线光影模糊。
"淋湿了。"
"不冷。"季闲的声音闷在他后背衣料里，"你挡着风呢。"
他没有再动，两人就这么一前一后站在亭子边缘，风把雨丝送进来打湿了段浮笙的正面和季闲的衣角，但他挡着的那一块确实比别处干爽得多。
雨持续了半个多时辰。等渐渐小下来变成绵绵细丝的时候，天边已经开始透光了。西边残留的乌云被落日从底下一照，翻涌着橙红色和深紫色的边缘，烧得瑰丽又沉重。雨后的空气清冽如洗，所有的树叶都挂着水珠，被夕光一照闪闪发亮。
季闲从他背后移开，走到亭边伸手接了几滴残雨。她回头看他，他肩背的湿痕已经半干了，衣料贴着的轮廓若隐若现。
"回去换件干的。"她说。
段浮笙点了下头，拿起搭在石桌上的湿外袍，两人沿着雨后湿滑的泥路慢慢走回山洞。歪脖子老树的叶子被雨水冲得干干净净，每一片都亮晶晶的，水滴从叶尖一颗一颗往下坠。那些麻雀不知躲到哪去了，老树杈上空空的。
季闲换了一身干的衣裳，坐在洞口看着渐渐暗下来的天。雨后的暮色有一种格外澄澈的蓝，星星比平时亮得早，天还没全暗透就有好几颗挂出来了。
段浮笙换了衣服走出来，在她旁边坐下。他的头发还有些潮，随手拢到耳后，露出的侧脸在暮色里显得比平时清瘦一些。
"今天晚上的空气好闻。"季闲深吸一口，雨后潮湿的泥土气息混着桃树叶子的涩香和山茶叶片的清冽，层次分明。
"明天桂花苗应该到了。"段浮笙说，"下午殷红袖传了话，苗圃老头从外地进了新品种，金桂，香气更浓。"
季闲侧过头看着他："那你明天又要挖坑了。"
"嗯。"
"我跟你一起。"
"好。"
季闲笑了一下，把脑袋靠在他肩膀上。暮色一点一点地沉下去，星星越来越多，月亮还没升起来，天幕是那种深得发蓝的靛青色。两人坐在洞口看着天慢慢从暮光变成夜色，谁都没说话。
过了一会儿季闲开口，声音轻轻的："段浮笙，你说下大雨的时候你在亭子里挡风，等我老了你还挡吗？"
段浮笙偏过头，下巴轻轻蹭了一下她的发顶："挡。"
"那等我更老了呢？"
"还挡。"
季闲从他肩窝里抬起头看了他一眼。暮色里他眉眼低垂，目光落在她脸上，安静得像那棵雨后洗干净的歪脖子老树。
她又靠回去了。
"行。"她说，"反正你要挡一辈子。"
夜风从坡上吹过来，带着雨后的凉意和草木的气息。山头上的树在夜色里安安静静地站着，叶片上的水珠还在往下滴，在微弱的星光里泛着一点一点的光。
夏天来了。
桂花还没种，但快了。
（第四十二章完）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