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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0、立夏前,清点春天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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春天最后一天,季闲搬了把椅子坐在坡顶上,把今年山上的花挨个数了一遍。
桃树开了三棵,粉的。山茶五棵,红的白的轮着开了一整个冬天。早樱五棵,单瓣粉白,五天落完。晚樱五棵,重瓣玫粉,撑了大半个月。海棠十棵,花苞还在鼓着,要等到初夏才开。
她数完花瓣,又去数了数香椿苗的茬数,搬着手指头算了算,今年一共摘了三茬香椿芽。头一茬最嫩,炒了鸡蛋。第二茬焯水拌了豆腐。第三茬腌了留着冬天吃。
"种了六样花。"她转头对旁边站着的段浮笙说,眼睛亮晶晶的,"还有一样菜。"
段浮笙站在她椅子旁边,手里端着一碗新泡的梅子茶。青梅被殷红袖送来之后,他腌了一部分泡酒,留了几颗切薄片晒干了存着泡茶喝。茶汤带着一股清浅的酸香,比单喝绿茶多了一层味道。
"明年会更多。"他把茶碗递给她。
季闲接过来喝了一口,酸酸甜甜的,回味有一点点涩,但配着午后温煦的阳光刚刚好。她捧着茶碗靠回椅背上,眯着眼看坡下的风景。
春天走完的这一天,山头上的花其实剩得不多了。晚樱还有零星几朵挂在枝头,颜色已经有些褪了,在风里摇摇晃晃的,像快燃尽的烛火。桃树已经全是叶子,密密的绿。山茶安静地站在歪脖子老树旁边,墨绿的叶片油亮厚实。早樱换了新叶之后比开花的时候还茂盛了一些,枝条长长了,在风里舒展开来。
"其实不开花的时候也挺好看的。"季闲看着那些树说,"叶子绿油油的,看着精神。"
段浮笙在她旁边的石墩上坐下来。他坐下去的时候膝盖碰了一下她的椅子腿,季闲的椅子晃了一晃,他伸手扶住了椅背。季闲顺势把脚丫子翘起来搭在他膝盖上,他也不动,就让她搭着。
"夏天来了,这些树都会长长一截。"段浮笙低头看着她搭在自己膝头的脚,她的鞋底沾了一层干掉的泥,他伸手拍了拍,泥屑簌簌掉落在草地上。
"还能长多高?"
"桃树今年能到人头高。樱花树如果养分够,半年能长半人高。海棠稍微慢一点,但到秋天也能蹿一截。"
季闲仰头看着头顶的蓝天。初夏的天空比春天高了不少,蓝得更深更透,几缕云挂在天边一动不动。山头上晒得暖融融的,偶尔一阵风吹过来,把桃树叶子的涩香送到鼻尖。
她忽然想起刚来的时候。那时候山头光秃秃的,只有一棵歪脖子老树和一个破茅草棚,石桌上空荡荡的,连壶热水都没有。现在的山头已经挤得满满当当的,桃树、樱花、山茶、海棠、香椿、亭子、风铃,还有她床头的干花布袋和墙角那坛腌香椿。
"段浮笙。"她没动,还仰着头看天。
"嗯。"
"我现在觉得,躺在这个山头上,比以前躺在外门弟子的破屋子里舒服多了。"
段浮笙偏过头看了她一眼。她把脚翘在他膝头晃来晃去的,手里捧着茶碗半闭着眼晒太阳,整个人懒洋洋的,像一只在阳光下翻着肚皮的猫。
"因为床垫换了。"他说。
季闲愣了一秒,然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。她坐起来了一点看向他:"你就不能说是因为你在?"
段浮笙看着她,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慢慢地浮了一层极浅的笑意。他伸手把她翘起的头发按平了,指尖在她发顶停了一下才收回去。
"因为我在。"他重复了一遍。
季闲心满意足地靠回椅背上,嘴角翘得压不下来。她把茶碗最后一口喝完了放在旁边,两只手搭在肚子上看着天。风铃在亭子檐角叮叮当当地响着,坡下的海棠花苞在午后的日光里泛着一层淡淡的粉光。
傍晚的时候两人在亭子里喝茶。小炉子上的水咕嘟咕嘟地开着,段浮笙往壶里添了新茶叶,热水冲下去的时候茶叶在壶底翻了个身,慢慢舒展开来。季闲趴在石桌上看着叶片在水里一点一点地伸展,觉得夏天的茶比春天的茶颜色更深一些,味道也沉一些。
"立夏了?"她抬头问。
"明天是立夏。"段浮笙把泡好的茶倒进两只杯子里,"春天过完了。"
季闲端起茶杯,吹开水面上的浮叶,小口喝了一下。茶汤温润,顺着喉咙滑下去暖洋洋的。她看着亭子外面那些被晚霞染成橘红色的树影,忽然觉得春天虽然过完了,但没什么可惜的。
"春天开的花落了,夏天还有夏天的东西。"季闲把茶杯放下来说,"夏天的树绿了,秋天桂花开了,冬天山茶又开了。一年四季都不空着。"
段浮笙看着她在暮色里亮晶晶的眼睛,她说话的时候嘴角带着笑,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。但他知道她不是随便说的——她是真的在这样过日子,把每一个季节都接住,不让任何一段空着。
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,茶香在舌尖上散开,跟夕阳一样温润绵长。
风铃又响了两声。
坡下的海棠花苞在暮色里静静等着,再过半个月就该开了。那是春天的最后一种花,也是夏天的第一种花。
正好跨过立夏的那道线。
(第四十章完)